那车夫扑通就跪下了,“俺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这娃……您给口饭吃就成,打骂随您,俺没二话。”
陆诚把他扶起来。
他的手指在那孩子的手腕上轻轻一搭。
【听劲】顺着皮肉渗进去。
筋骨结实,气血壮旺,是把好苗子。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方才扶他爹的时候,那一搀的劲儿,又稳又匀,半点没让他爹晃着。
心细,孝顺,沉得住。
“你爹的咳,”
陆诚淡淡道,“是早年拉车伤了肺底,落下的劳病。让乐老先生开两副方子,将养着,还能多撑几年。”
那车夫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他这病,瞒着儿子瞒了大半年,连大夫都没敢看,这位陆爷竟一搭手就说了个分毫不差。
……
末了来的,是一对逃荒的姐弟。
姐姐约莫十三四,弟弟才六七岁。
两人衣裳褴褛,脸上糊着一层逃荒路上的黄土,分不清本来的眉眼。
就一碗面,姐姐自个儿只扒拉了两口,剩下的,全推给了弟弟。
弟弟埋头吃,姐姐就在旁边看着,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像头护崽的母兽。
陆诚又给她单盛了一碗。
“你的。”
姐姐摇头:“我不饿。先生,能不能……也收下我弟弟?我会做活,洗衣裳、劈柴、挑水,啥都成。我不要饭吃,管我弟弟一口就行。”
这话一出,旁边那爷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陆诚沉默了一瞬。
【玲珑心】照见这小姑娘。
身板单薄,根骨算不得好。
可那一双眼睛里,藏着一股逃荒千里,护着幼弟一路活下来的狠劲和韧劲。
这股子心性,比什么天纵根骨都金贵。
“你弟弟,留下。”
陆诚顿了顿,“你也留下。”
“科班里旦角的身段,讲究一个‘韧’字。你这股劲儿,是块学旦角的好料子。”
“往后,不用你一个人护着他了。”
姐姐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拉着弟弟,一个头磕在青砖上。
……
就这么着,半个多月下来,科班收了三十几个孩子。
卖报的,车夫的娃,逃荒的,被丢在庙门口的,爹娘被乱兵冲散了的……
陆诚一个个亲自过的眼。
挑根骨,更挑心性。
养这一帮孩子,一月的嚼裹连带住,拢共也不过几十块大洋的耗费。
这点钱,搁旁人是天文数字,搁如今的陆诚,连根汗毛都伤不着。
他只是每每看着这群孩子围着大铁锅,捧着热面吃得满头大汗,心里头那块自打老索头走后空落落的地方,就被一点一点地填实了。
……
很快,科班的事,传到了梅老板耳朵里。
这一日,梅家的管事亲自登门道贺,后头跟着两个挑夫,抬来两口沉甸甸的戏箱。
箱子一打开。
整整一箱崭新的童伶行头,蟒、靠、褶子、裙袄,一应俱全;另一箱,是码得齐齐整整的二百块现大洋,说是梅老板给科班孩子们添的“开蒙钱”。
管事还递上一封信。
陆诚拆开。
梅老板的字,清秀里透着筋骨,一如其人。
信上先贺科班开蒙,说陆诚此举“积的是梨园三百年未有之大德”。
随后笔锋一转,提起了那卷《青莲剑帖》。
当日相赠的那卷李太白剑帖,原是一整套。
梅老板说,这帖子早年是从一位前清王府的旧藏里流出来的,当时就已是“残卷”。
他后来辗转打听,才知那一整套剑帖,本该是上下两卷。
他手里这卷,是“上卷”,记的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盛唐杀伐之意。
而那“下卷”……
据说,前些年在江南某处的一家旧古董行里,曾惊鸿一现,记的却不是杀,而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另一重意境。
只是那下卷出现了一面,便又再无踪影。
梅老板在信末写道。
“此帖一狂一隐,合则圆满。陆兄武道既已大成,这下半卷的下落,或可留心。他日若能补全,当是我辈一桩快事。”
陆诚看罢,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之前就觉出来了。
那卷《青莲剑帖》里的剑意,狂则狂矣,杀则杀矣,可到了最末一笔,那股气竟像是被人活生生斩断了半截,意犹未尽,戛然而止。
的确是缺了下半卷。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陆诚低声念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杀完了,拂袖就走,连名姓都不留。
这才是李太白。
他把信仔细折好,收进了书房那只紫檀匣子里,与那半卷剑帖搁在了一处。
这桩“补全”的念想,就此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钩子。
不急。
随缘。
……
他叫人写了回帖,谢过梅老板。
他说,前儿个排《贵妃醉酒》,见小徒弟做那个“卧鱼”的身段,总差着一口气。
后来他想明白了,这身段的妙处,不在腰,在脊。
脊椎那条大龙,得像内家拳里的“起钻落翻”一样,节节松开,一气贯到指尖那一朵兰花。
如此,这“卧鱼”才不是软,是“柔中藏刚”。
管事把这话带回去。
据说梅老板听完,默然半晌,抚掌长叹了一句。
“陆兄此言,深得三昧。台上身段,台下拳脚,原是一理。”
两位艺宗,一个唱旦,一个反串老生武生,平日里少有同台。
可这隔空递来递去的几句话,字字都踩在了那门“真功夫”的筋骨上。
惺惺相惜,莫过于此。
……
又过了几日。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庆云班后门。
姚红来了。
算起来,这位故人,已是许久不见。
她还是那身利落的打扮,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风霜,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她是来给科班捐资的。
一来就是五百大洋,说是给孩子们添置过冬的棉衣棉被。
“这世道,”
姚红把银票搁在桌上,轻轻道,“能让苦孩子有口饭,有件暖和衣裳的地方,不多了。”
“你做的这桩事,我帮衬一把,是应当的。”
那一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陆诚看得分明。
【玲珑心】照见人心。
他什么都明白。
可有些话,有些情,横在两人中间的,是这乱世,是各自肩上扛着的那一摊子事,是那一道谁也没说破,谁也跨不过去的坎。
陆诚守着礼,半步不逾,郑重道了声谢。
末了,他想了想,开口道。
“今儿个科班的孩子排戏,缺个搭戏的旦角。姚姑娘既然来了,可愿陪我唱一段?”
姚红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眼角弯了弯。
“唱哪一出?”
“《武家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