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棚是夜里拆的。
三根白木杆抽下来,蓝布顶棚一卷,捆在墙根。
后院那块空地,又空了出来。
陆诚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
徒弟们都歇了。
顺子守了三宿,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被青莲、红玉硬架回屋里去躺着。
小豆子蜷在门槛上打盹儿,嘴里还含糊地叫着“师父”。
夜静得很。
陆诚【玲珑心】铺开,整个庆云班的气机,都在他感知里轻轻地起伏。
这下,夜深人静的,他想起了老索头。
这老头儿一辈子在天桥底下讨生活,会一手缩骨的贱术。
当初陆诚头一回见他,是在地摊上,老头儿正把自己的肩胛骨往里一缩,钻进一只半人高的破陶瓮里,引得看客叫好,撒下三五个铜子儿。
收摊的时候,他咳得撕心裂肺,咳出血来。
肺痨。
拿命换饭吃。
后来陆诚以内劲替他续了十年阳寿,他便把这门“贱术”倾囊相授,又被陆诚留下做了教习。
这十年,老头儿没白活。
可陆诚心里清楚。
老索头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做什么武道宗师。
他练了一辈子的功夫,缩骨、翻扑、把子功,图的不是登天那道门,图的就是一口饭,一个不至于冻死街头的去处。
这世上的人,原也不是个个都奔着“人人如龙”去的。
有人喜欢练武,把那口气血当成性命来熬。
有人……或许只是想活下去。
陆诚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株老槐树。
枝桠光秃秃的,眼下正是开春倒寒的时令,连片新叶都没抽。
他忽然就动了一念。
这乱世,一袋洋面卖到两块半大洋,天桥底下一冬天能抬出去几十具冻硬了的“路倒”。
卖儿卖女的,把闺女作价三块大洋押给窑子的,前门大街上隔三差五就有。
他陆诚如今武道心性圆满,一拳能震穿东洋的铁甲。
可这一身的本事,到底是要拿来做什么的?
总不能就为了在台上唱几出好戏,在江湖里争一个龙头的名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送走老索头的那双手。
“总得,”
“给这乱世里的苦孩子,留条活路。”
……
第二天清早,天下国术馆的内堂里,议事。
陆诚把这桩心思一摆出来。
在庆云班、天下国术馆底下,添设一个“梨园科班”。
戏武同教。
管饭,管住。
不收一文钱。
话音刚落,那爷手里那杆水烟袋“咕噜”一声就停了。
这位前清留下来的梨园老人,眯着眼睛盯了陆诚半晌。
“陆班主,”
那爷的嗓子有点发哑,“您这是要破老规矩啊。”
旧时科班的规矩,那爷比谁都清楚。
进科班,头一桩就是写“关书”。
那哪是契约,那是一纸卖身的死契。
白纸黑字写着,进科七年,期间打死病死、投河奔井、悬梁觅死,与本班一概无干。
孩子进了这道门,就是师父的人。
天不亮,城墙根底下吊嗓子,一嗓子喊不上去,戒尺“啪”地就抽在腿肚子上。
下腰、拿顶、跑圆场、毯子功,哪一样不是打出来的。
“不打不成材”。
这五个字,是压在多少梨园孩子脊梁上的一座山。
那爷自个儿当年坐科,腿上的鞭子印,到老了还在。
“老规矩,”
陆诚给那爷续上一盏热茶,语气温和,“好的留着,坏的,咱就不要了。”
“戏,我教。武,我也教。可这‘关书’,不写。”
“打戏的那套,免了。孩子不是给人作践的,是来寻一条活路的。”
“管他将来成不成角儿,成不成宗师。头一桩,得让他吃饱了,活下来,立得起一个人样儿。”
一旁的周大奎,这个在梨园行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把式,听到这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拍大腿,霍地站起来。
“好,陆爷这话,说到我老周心坎里去了!”
“我十二岁坐科,挨的打,能装一箩筐。我那同窗师弟,下腰下断了腰,没钱医,活活疼死在科班的柴房里,连块好板子都没捞着。”
周大奎说着,声音抖了。
“这桩事,我老周第一个跟着您干。教把子功的活儿,我包了,分文不取!”
那爷把水烟袋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把老骨头,也跟着陆班主积一回德。”
“唱念做打的身段,老朽来教。”
消息当天就散了出去。
城里那家相熟的报馆,主笔听说此事,亲自登门讨了一篇稿子,第二天就上了头版。
《武道宗师陆诚设梨园科班,收孤恤幼,戏武同教,管饭管住,分文不取》。
底下还配了一行小字的按语。
愿天下苦孩子,人人如龙。
……
科班招人,没贴花花绿绿的告示。
陆诚只在庆云班门口支了一口大铁锅,熬了一锅热汤面。
谁家的孩子没饭吃,没去处,来。
先吃一碗面。
头一个来的,是个卖报的童子。
约莫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胳肢窝里还夹着两份没卖出去的旧报纸,舍不得撒手。
那是他押了铜子儿进的货,卖不掉,就得自个儿赔。
陆诚给他盛了一碗面,浇了一勺卤。
那孩子盯着碗,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却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
孩子抹了把鼻子:“先生,这碗面……几个大子儿?我先记着账,回头卖了报还您。”
陆诚笑了。
“不要钱。吃吧。”
孩子这才狼吞虎咽起来。
吃到一半,门口又挤进来一个更小的,流着鼻涕的娃娃,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卖报童咽下一口面,犹豫了一瞬,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两个铜子儿,塞到那小娃手里:“去,巷子口买个糖瓜吃。”
这一下,把他自个儿身上最后的本钱都搭进去了。
陆诚站在锅边,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玲珑心】一扫。
这孩子根骨平平,筋短,骨节也偏细,练武是块下品的料子。
可那颗心,亮堂。
“留下吧。”
陆诚弯腰,揉了揉孩子乱糟糟的头发,“往后,不用卖报了。”
……
第二个,是个拉洋车的车夫领来的。
那车夫四十来岁,背已经驼了,一边说话一边咳,咳得脸涨成猪肝色。
又是个把命熬干在车把上的。
他领来的是自个儿的儿子,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黑壮,手上一层老茧。
“陆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