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落幕,广和楼里的哭声压过了叫好声。
台上是戏,台下是命。
在这军阀混战,洋人横行,命如草芥的年头,老百姓心里的那点苦楚,全被陆诚这入木三分的唱腔给勾了出来。
陆诚立在台上,卸下那一身行头,目光穿过昏暗的戏园子,看着那些抹眼泪的苦哈哈、那些沉默不语的底层汉子,他深深吐出一口长气。
就在这口浊气吐出的瞬间,他眼前的景象忽地一阵水波般的模糊。
一行行古朴的字迹,在他视线边缘缓缓浮现。
【当前剧目:《搜孤救孤》】
【角色:程婴(老生,忍辱负重,义薄云天)】
【评语:你未动一刀一枪,未发一丝杀伐罡气,却以悲悯之心、浩然之意,在红尘戏台上化假为真。你演的是程婴,护的是天下人心中那一点不灭的忠义骨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武道之巅,不止杀戮,更有生机!】
【综合评价:绝世(化假为真,洗涤凡尘)】
【获得奖励:【义气护体】:凡承诺之事,气机加持;凡背诺之举,自损气血。】
……
那一夜之后,广和楼外的长街上,老北平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
雨水顺着青砖缝隙渗下去,把一整条热热闹闹的前门大街浇得安安静静。
卖烟的、卖报的、拉洋车的,都早早收了摊子,缩在屋檐底下听雨声。
陆诚独自走在雨里,没撑伞。
长衫的肩头洇透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也不在意,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踩着湿漉漉的青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感知像一张铺开在整条夜街上的蛛网,感受着这座古老城市里每一处气机流动。
附近胡同里,有个没睡着的孩子在哭,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估计是饿了。
路口的棋摊已经撤了,但摊主王老头还坐在那儿没走,用半截蜡烛熏着旱烟,一口一口地吸,吐出来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裹着他整个人。
戏园子后巷的阴沟边,一只黄毛野猫叼着半块硬馒头,警惕地看了陆诚一眼,然后拼命往墙洞里钻……
陆诚走着,心里莫名地静。
他自出道以来,走的路子和旁人不同。
国术这条路,打明劲,过暗劲,入化劲,再往上,便是那常人穷极一生,可望而不可即的“抱丹”之境。
这条路上的每一道关卡,陆诚都走得极快。
快得让北平城里那些浸淫国术数十年的老宗师们,每每谈起这名字,都忍不住长叹一声。
说他是“天纵之才”,说他是“百年难出一个”。
可陆诚心里清楚。
他固然有系统助力,有戏台上那一桩桩演出打磨心性,有老宗师们的倾心传授……
可每当他真正将国术的境界打到一个新的高度,再回过头去审视自己的时候,他总隐隐觉得,差了什么。
就像一张宣纸,笔墨虽好,骨架虽劲,可最后那一笔,始终没落下去。
武道的“心性”,说来虚无缥缈。
清源老道士曾跟他说过一句话,说武道至高处,不在“力”,而在“意”。
“意”从何来?
从人情冷暖里来,从生老病死里来,从悲欢离合里来。
陆诚当时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
但今夜,这位死而复生的程婴,这位以浩然正气唱遍广和楼的“戏班角儿”,在那出《搜孤救孤》的最后一个亮相里,在老索头那双眼睛缓缓合上的那一刻。
他突然明白了清源老道想说的是什么。
武道,从来不只是杀伐之道。
它的根,扎在这片土地最深处的人心里。
陆诚站在前门大街的路灯下,抬起头,看着那圈昏黄的光晕被雨丝切割成一缕一缕。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丹田深处,那颗浑圆的真丹,轻轻地震了一下。
不是罡气激荡,也不是丹劲外溢。
是那种……圆满了的感觉。
像是裂缝弥合,像是缺角补齐。
像是一方砚台终于研出了那最后一滴墨,把这幅丹青画,收了尾。
陆诚站了很久,任凭雨水把长衫打得半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就是这双手。
能以一击之力,震穿东洋的坚船厚甲。能以罡气外放,将化劲宗师拍飞出三丈远。
他出道以来,南北走了一遭,遇强则强,遇敌则胜。
旁人背地里叫他“活阎王”,叫他“武道妖孽”,老宗师们提起他,常说这孩子的武道天赋,是老天爷下凡来还债的,五十年一出。
可偏偏就是这双手,在老索头冰凉的掌心里,却只能做到这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送他听完最后一出戏。
陆诚轻轻攥了攥手指。
武道心性……圆满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陆诚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历朝历代,多少国术大家,一生锤炼技击,将力、速、意都磨到了极致,临到暮年,却在这“心性”上留了一个窟窿,始终踏不进那道天门。
这不是境界高低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武道宗师,先要是“人”,再才是“宗师”。
清源老道活了七十几岁,化劲大圆满,可他自己也承认,若非当初在海上那场漂流,看尽了人间烟火与生死,他的道心,终究还差着那么一口气。
陆诚才多大岁数?
他抬头,看了眼雨夜的天空。
北平的夜,没有星星。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整座城市上方压着一块沉甸甸的湿毡子。
他忽然想到了老索头临走前的那个笑容。
那张枯瘦如柴的老脸上,偏偏绽开了那么一个灿烂的,无比满足的笑容。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功成名就,威风八面的武林大人物的笑容,都要透彻得多。
这个世上,有些道理,年轻人读再多的书,练再高的武,都悟不透。
只有等到那时刻真正来了,才能懂。
陆诚收回神思,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
第二天清晨,庆云班开了例行的班主议事。
顺子红着一双眼睛坐在陆诚右手边,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两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扣着。
小豆子坐在角落,青莲和红玉坐在他两侧,三人都换上了深色的布衫,脸上虽然各自强撑着,但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们。
昨夜,没有一个人睡着。
阿炳照旧坐在门边。
窗外,前门大街的声响透进来。
卖煎饼的号子声,卖报的童子一迭连声地喊着,洋车夫的铃铛叮叮响……
这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班里的意思,”
陆诚看了眼众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