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梨园行的老规矩,给索老发丧。不走大堂会的章法,走天桥江湖这边的旧俗。”
顺子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搭灵棚,找相熟的木匠师傅连夜起料,今天白天要能立起来。”
陆诚顿了顿,手边茶盏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同行那边,我让陆锋今早挨家去说一声,让他们来‘送存款’。不是化缘,是依老规矩,同行相送,算是对老索头最后的体面。”
“送存款”这个词,顺子听到,鼻子一酸,忙低下头,抿住了嘴唇。
这是梨园行乃至整个天桥江湖里流传已久的一个旧俗。
同行里有人去世,其他戏班、武馆、杂耍班子,都要自发去“送存款”,也叫“送老本”。
不是正式吊唁,不走磕头的大礼,就是各班按能力多少,拿一些现钱出来,封在红纸袋里,亲自送到灵棚。
这笔钱,一部分用作丧葬,剩下的,就留给死者的门下弟子们日后谋生。
这是江湖人之间,最实在的体面。
给的钱多少不论,来不来才是事儿。
这年头,一袋洋面都要卖到两块半大洋,各班日子都不宽裕,能在这种时候腾出一点现钱,就是真正地将你这个人,认在了同行的账上。
老索头这一辈子,在梨园行里算不上大红大紫,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名角儿身份,不过是个教武丑和把子功的老教习,一身缩骨绝活,台下摔打了数十年。
可他收过的徒弟,有两个已经在津门挂上了头牌。
他教过的身段,在庆云班的戏台上,来来去去转了不知多少出。
他在北平天桥底下摆的场子,认识的人,上至武行宗师,下至卖炸糕的小贩,没有一个会说他一句不好的话……
“班里的孩子,”
陆诚继续道,“按行当披麻。唱生旦净末丑的,各按各的行当,给索老送最后一程。”
这又是一桩旧俗。
在古时,戏班里有人去世,弟子们服丧,不走寻常民间那套三跪九叩的礼法,而是按自己的行当,站在灵棚两侧。
唱文生的穿素净的长衫,腰系白麻。
唱旦角的摘了钗环,洗净脸上的脂粉,用青布包头。
唱花脸的把脸谱收起来,套上最旧的一件灰布褂。
唱武丑的,就在灵棚前,默默地将那套颠跌翻扑的老功夫,从头到尾走一遍,无声无息,算是给师父汇了最后一遍“功课”。
这才是梨园行的祭礼,不比寻常白事的程序繁复,却比旁的门道,多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气象。
“夜里,”
陆诚停顿了一下,“找人替他唱一段《送葬》的曲子。”
小豆子忍了半天,这一句话,终究没忍住,扭过头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青莲和红玉也各自低下了头。
《送葬》这曲子,是天桥旧时走穴的江湖人发丧时流传下来的唱腔,既不是正经的昆腔,也不是板正的皮黄,混着几分小曲儿的调调,又夹了点鼓词的野气。
江湖人送江湖人,最后这一程,唱的也是江湖味儿的曲子。
“还有一件事,”
陆诚看了眼众人,“周边的坊街,卖煎饼的老王头、胡同口的卤肉摊、前院外头那几个平日里常过来坐坐的洋车夫。消息散出去,让他们知道。”
这话一出,屋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顺子慢慢抬起眼,看了陆诚一眼,眼里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陆诚面色平静,喝了口茶。
他在这城里待得够久,也见得够多。
这年头,百姓最怕的,不是生,不是死,是身后没有人认这一口气。
江湖人,走到最后。
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死得悄无声息,来送的,只有几个穿着孝衣勉强撑场面的远亲,而那些真正见过他,被他照顾过,在他摊子前坐过,喝过他一口水的人。
没有一个知道。
老索头一辈子在天桥底下讨生活。
他认识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底层的江湖人、小贩、力夫。
这些人,不懂梨园行的规矩,也进不了灵棚,更没有资格在祭礼上占一席之地。
可他们来,就比什么都强。
卖煎饼的老王头,每次老索头路过他摊子,都要递一根素油炸制的馓子过去,从不收钱,说“您老是行家,赏个脸”。
胡同口的卤肉摊掌柜,每逢年节,必给老索头留一刀肥瘦相间的好肉。
那几个洋车夫,见了老索头,远远地就摘下毡帽打招呼……
这些人,不需要来磕头,不需要挂孝,他们若能来,在灵棚外头站一站,对着里面的方向躬个腰。
那才是把“下九流”耍把式的体面,郑重地立起来。
陆诚不说话,顺子想明白了这一层,低下头,闷声道。
“我去挨家告诉。”
“好。”陆诚点头。
……
灵棚,是当天傍晚立起来的。
庆云班后院的空地上,三根白木杆,一块蓝布顶棚,四角拿麻绳拴住,就是整个棚子的骨架。
这个规制,在梨园行里有个专门的说法,叫“野棚”。
不是豪门贵族那种雕梁画栋,排场森严的大灵堂,就是江湖人自己搭的那种。
正前方,老索头的牌位摆在当中,是木匠临时刻的,字迹不算工整,但笔力还算有劲,写着“教习索大海之灵位”七个字。
牌位两侧,各点了一根白蜡,烛光随着穿堂风摇曳,把棚子里的光线映得忽明忽暗。
香炉是从班里祭祖师爷的神龛上借来的,烧的是最普通的檀香,一股清郁的烟气,跟棚外阵阵飘进来的煎饼香气混在了一起。
祖师爷的牌位……
陆诚站在灵棚旁侧,看了眼那块供着梨园行祖师爷的神龛,目光停了一瞬。
梨园行拜的祖师爷,是唐明皇李隆基,供的地方,就在后台最深处,正中一块描着朱漆的木牌,平日里演出前,台上演员都要来这里上一炷香、磕头。
老索头活着的时候,每次跟孩子们说到这位祖师爷,都要正了颜色,跟说书先生讲书一样,清清嗓子。
把“祖师爷是天子,眼皮子最厉,你们台上若是偷懒耍滑,祖师爷是要降罪的”这番话,反反复复说上三遍。
孩子们当时一个个唯唯诺诺,等他转过身去,小豆子便悄悄冲顺子吐舌头,做个鬼脸。
现在,轮到老索头自己在这地方立了牌位。
不知他在那边,见没见着祖师爷。
陆诚收回目光,背手,站在棚子外头,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气机。
附近几条胡同,消息已经传开了。
同行里,最先来的是天桥南端的“聚兴班”。
一个专门唱小型武戏的小班子,班主带着两个徒弟。
每人手里捏着一个红纸封,送到灵棚前,恭恭敬敬地放在香炉旁边,说了几句“索老走好,后辈晚生惭愧”之类的话,又磕了三个头,便起身退了出去。
接下来,是“宝庆武馆”的两个教头,是“宝庆武馆”的两个旧日同行,来时都换了素净的衣裳,一个带了一刀白纸,一个提了一捆黄草香。
也有城里天桥底下几个耍把式的场主,彼此并不认识,却都循着消息,拎着东西来了。
有拿两斤绿豆糕的,有带了两瓶南京产的低档黄酒的,也有两手空空来的,就是弯腰行了个礼,站了片刻,默默走开了。
陆诚站在棚子侧面,看着这一拨拨人进来又出去,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受在慢慢流动。
这就是江湖。
没有穿金戴银,没有旗锣鼓伞,没有一套繁文缛节的大礼。
但每一个来的人,都是认真来的。
来了,就是将老索头这个人,认在了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