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没上妆,没穿行头。
就这么清水脸,便装,一段对子戏。
陆诚反串薛平贵,姚红应工王宝钏。
胡琴起,西皮导板。
薛平贵投军一十八载,从西凉归来,行至武家坡,故意调戏村姑,试自家结发之妻的贞节。
陆诚一个趟马的身段亮出来,英气勃发,开口便是那句。
“一马离了西凉界……”
西皮流水,字字稳当,膛音浑厚,把那个戎马半生、近乡情怯的薛平贵唱活了。
姚红应声而出。
水袖一甩,身段一沉,一个青衣的“卧鱼”做得韧而不软,正是陆诚信里跟梅老板说的那个理。
她唱王宝钏。
十八年寒窑苦守,挖野菜度日,等的就是这一个良人归来。
可眼前这“军爷”,偏偏一口一个调笑,试她,逗她,瞒着她。
这一出戏的妙处,全在“相见不相识”这五个字上。
明明是日思夜想的人,近在眼前,却隔着一层试探,一层体面,谁也不肯先认。
陆诚唱着唱着,心里头忽地一动。
这戏文里的薛平贵和王宝钏,守了十八年,等了十八年,临到见面,还要彼此试探着、绕着圈子,谁也不肯轻易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这何尝不是……
他和台上这个人。
可有些缘分,就像那半卷《青莲剑帖》,强求补全,反倒落了下乘。
留着白,留着钩,各自把那份心思,妥帖地藏进这一出戏里。
这,才是体面。
一曲终了。
两人各自一个亮相,水袖收拢,遥遥相对。
台下的孩子们听不懂这戏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好听,拍着小手叫好。
姚红站在台上,望着陆诚,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随缘吧。”
陆诚拢了拢袖子,温和地笑了笑。
“随缘。”
……
黄道吉日,梨园科班,正式开蒙。
三十几个孩子,齐齐整整地跪在后台那块描着朱漆的祖师爷牌位前。梨园行拜的祖师爷,是唐明皇李隆基。
一炷香,三个头。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吃这碗梨园饭的人了。
开蒙头一课,陆诚亲自上。
他没讲什么高深的拳理,只让孩子们站成一排,扎了个最简单的桩。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高凳上。两手呢——”
陆诚抬起手,慢悠悠地,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就像唱戏里头的‘云手’。”
孩子们眼睛一亮。
这个,他们看戏班的师哥师姐做过!
“站桩,讲究一个‘抻筋拔骨’。”
陆诚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们这年纪,骨头嫩,筋是活的,正是开筋的好时候。站住了,把这一身的零碎骨头节,一节一节地抻开,松开。”
“等站到一定的火候,你们会觉出来。手心发热,指尖发麻。那不是错觉。那是你这一身的气血,头一回听你的话,顺着你的意思在走了。”
“这,就叫‘听劲’。”
“拳里的云手,戏里的云手,是一回事。慢,匀,圆,不断。”
“练拳的人,一辈子求的就是这个‘圆’字。你们今儿个站这个桩,日后台上那一手漂亮的云手,根子,都在这儿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可一个个站得格外认真。
角落里,科班新请来帮忙打杂的一个落魄老拳师,听到这几句,身子猛地一震。
他练了一辈子的桩功,在这“抻筋拔骨”和“听劲”上卡了几十年,今儿个被陆诚这三言两语。拿戏台云手这么一比,竟有种豁然开朗,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出声,只是看着陆诚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敬畏。
陆诚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负着手,在孩子们中间慢慢踱着。
有个胆大的男孩举手问。
“先生,练武,是不是就为了打人、杀人?俺们将来,是不是要去打那些坏人?”
这话问得直,把旁边几个孩子都问愣了。
陆诚停下脚步,看着那孩子,温声道:
“你们听过一句话没有——‘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孩子们点头。
“练武也是这个理。”
陆诚道,“那台上短短一分钟的好戏,是台下十年的苦功夫熬出来的。真到了台上,使出来的,不过是举手投足那么一下子。”
“武也一样。真正的高手,十年的功夫,练的不是怎么去打人、杀人。练的是‘不得已’。”
“是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护着身后的人,那不得已的,举手投足的一下子。”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这,才是真本事。”
满场寂静。
那个最先把铜子儿让给小娃娃的卖报童,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重重点了点头。
陆诚看着这一双双眼睛。
那里头,有了光。
他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在这一刻,彻底地暖了、满了。
……
是夜。
陆诚独坐书房,刚要歇下,丹田里那颗浑圆的真丹,忽然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他眉头一动,神识朝着西南那个方向铺展开去。
终南方向。
冥冥之中,那道横亘千里的地脉,似有一丝极隐微的异动,如蛰龙翻身,搅动了一池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
陆诚心头一凛。
他唤来了顺子。
“顺子,前些日子,我让你往终南山递的消息……”陆诚顿了顿,“算着脚程,你怎么几天前就回来了?这一来一回,未免也太快了些。”
“可是山里那几位老前辈,不肯出山?”
顺子摇头:“不是的师父。”
“信,我亲手递到了。山里那几位前辈,看了您的信,有两位当即就动了身。”
“说是……下山去会会那几路骄横惯了的兵头,该敲打的,敲打敲打,该清理的,清理清理。”
陆诚微微颔首。
“那另外两位呢?”
顺子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另外那两位前辈……据说,是赶巧撞上了自家武道上一个要命的关口,正闭着死关,谁也见不得,半步也动不得。一个不慎,就是道消身死的局面。”
“所以才没能应您的邀。”
陆诚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吧。”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
“随他们去吧。”
他挥了挥手,让顺子下去歇着。
……
送走顺子,陆诚却没有立刻就寝。
他背着手,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