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暗涛汹涌的饭局并没有结束,事实上,白崇禧,何应钦,包括竹石清,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倾向,这使得这场饭局颇具戏剧性。
透过窗户,竹石清看到了两江交汇处的百舸争流。
武汉的江面上,无时无刻不在转运着物资,作为全国之腹地,华中之根基,围绕武汉要打的超大规模的会战在所难免,在此基础上,军委会的核心策略是——
以一战区,护平汉之安全。
以五战区,守津陇之枢纽。
几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但大多时候都是何应钦和白崇禧拉些家常,竹石清只顾在边上干饭,时不时抬头看上两人一眼。
“就是可惜了明参谋了。”
俩人聊着聊着,白崇禧忽然叹息一声,随后摇了摇头,将一块鱼肉塞入嘴中,双手靠拢,又看向竹石清,“石清,你是不知道,如今一战接一战,参谋部的工作繁琐又复杂,没个精明强干的人,真是不太行,这段时间,你也在武汉,如果有空的话,来参谋部给我参谋参谋。”
“健生,你这算盘打的,是不是太激进了点?”何应钦斜瞥了白崇禧一眼,又转向竹石清,“石清,委座的意思呢,是希望教导总队能在保卫武汉的战役里能起奇效,所以重组的事情,你还是要抓紧。”
竹石清点了点头,但很快就放下筷子,扫视二人:“兵力补充从何而来呢?”
“这个嘛...”
何应钦犹豫片刻,扭头瞄了瞄白崇禧,白崇禧脸色复杂,没有吭声,何应钦抿了抿嘴,缓言道,“目前,全国的军政体系正在进行调整,你们在坚守南京的这段时间里,军政部一直在想办法筹措军需,整理军备,并配合健生他们的参谋部,对战区和各所属部队进行调整,这是个庞大的工作量啊,兵源这一块,地方部队主要靠自我补给,中央军呢,依靠对旧编制的整编和地区募兵制度。”
何应钦说这话的时候,可以说是磕磕绊绊,一句话翻来覆去就是结巴个没完,以竹石清的敏锐度他不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双重含义:
一、中央军和地方军的装备与兵源补给方式不一样,中央军靠政府调拨,而地方军则靠自给自足,而且,话中还透露出一个前提,那就是战区补给制,在作战期间,各部队的物资补给主要依靠于战区本身的储备。
二,所谓募兵制效果恐怕微乎其微,毕竟,国民政府对于基层的控制力近乎于无,连户籍都搞不明白,谈何募兵?那么,可能有人就要问了,那国民政府到底怎么募兵呢?
那就只剩下三个字——抓壮丁。
这是何应钦对于兵源这一块阐述的客观困难,但言外之意呢?
从饭局开始,何应钦说话便夹枪带棒,一会将瓜分了这批德械武器,一会又说教导总队的兵源补给难以保证。
无论其是和目的,竹石清都能品出,在建设教导总队这件事上,何应钦绝对是个反对派。
竹石清听完呵呵一笑,故意摆出天真的面容,盯着何应钦,问道:“何部长,我们教导总队,算是中央军,还是地方部队?”
“当然是中央军。”
何应钦一怔,随后答道。
“既然是中央军序列,又有明确的番号编制,那么,补给和兵力补充,石清自然只能仰仗何部长了。”竹石清满脸笑意道,“何部长放心,我竹石清不是吃空饷的人,我不会去挖国家的墙角,教导总队的每一颗子弹,都会打到侵略者的脑袋上。”
一番话怼的何应钦有些面红,但他脸黑,看不大明显,何应钦只是轻轻咳了两声,使用拖字诀:“石清,军政部会想办法,目前,津浦的战事愈演愈烈,保障前线,是军政部首要考虑的事情,但是,我何应钦保证,如果有兵力补充,一定会优先给你们教导总队!”
“多谢何部长!”
竹石清腾一下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杯盏,“我以茶代酒,敬二位前辈!”
“坐下,坐下吧。”
白崇禧推了推眼镜框,摆摆手让众人坐下,他当然能感觉到这饭桌上的一丝不悦,他赶紧摆出笑容,打起圆场道:
“石清,其实何部长想说的是,教导总队目前还没有战区归属,也就不属于作战编制,而属于整训编制,军政部不便绕过战区立刻对你们进行补充,敬之,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是这个意思。”何应钦沉声附和道,“石清,淞沪和南京,教导总队打出的战绩各界看得心知肚明,我也只是照章办事,请你理解,再者,你们刚从南京撤下来,也需要休整。”
竹石清只是点头,沉默不语。
何应钦接完话后,白崇禧笑眯眯继续说道:“石清,我这倒是有个好去处,不知你愿不愿意干就是了。”
“白总长请讲!”
“五战区刚刚组建...”白崇禧幽幽开口。
“欸!健生,你这...”何应钦迅速扭头,出言打断。
“我这也是替敬之你分忧啊——”白崇禧笑着插话道,“你是不知道,德邻他天天念叨个不停,说徐州这仗不好打啊,如果没有中央军支持,如何能御南北而保淮中呢?”
没等何应钦答话,竹石清迅速开口:“如五战区需要,石清即刻便可整训部队。”
“好!”白崇禧当即拍了拍桌子。
“等一会,等一会。”何应钦再度抬手打断,“健生,这件事委座可是一无所知,你知道的,委座希望拿教导总队保卫武汉呐...”
“如果部队都整理不出来,徐州、郑州、武汉能守卫哪个?当务之急,是把教导总队办起来。”白崇禧平静地解释道,“委座那边,我相信他会同意。”
“算了。”
何应钦自知被白崇禧摆了一道,且在场面上已经不占上风,索性闭了嘴,闷闷不乐地吃菜。
没吃一会,他的副官便来告诉他老蒋让他去会议现场,他也正好脱离这个地方,和白崇禧竹石清简单作别之后,便带着所属人马离开了饭馆。
望着何应钦离去的背影,白崇禧瘪着嘴,微微摇了摇头。
“白总长,这是?”
竹石清故作疑惑地指了指外边。
“吃饭吧。”白崇禧举着筷子的右手轻轻抖动,嘴巴里嚼个不停,“这会已经开上一天了,昨儿我还去了,会议上吵成一锅粥了了,今儿索性我就不去了。”
“吵什么呢?”
“还能吵什么,韩主席嫌河北丢失的太快,从太原退下来的川军和滇军呢,又抱怨韩主席把他们挡在山东之外不让进,总之,乱的很。”白崇禧回道,“石清,你我也算是老熟人了,不瞒你说,教导总队这支部队,是我见过中央军中最能打且最有纪律的,因此,我说德邻需要你,这不是假话——”
“石清明白。”竹石清微微颔首。
这场面属实有些滑稽。
中央军最王牌部队的指挥官,此时和一个桂系掌门人聊的正欢,这要是在军阀混战时期,老蒋估计能气得从国民政府的楼上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