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蚤窝的午后。
阳光穿过街道上空那些杂乱交错的晾衣绳,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合着炖煮食物和廉价香料的气味,在空气中缓慢飘散。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是如此鲜活,与前些日子那个充满暴力和愤怒的跳蚤窝,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提利昂·兰尼斯特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挂上去的木牌。
牌子上用黑色的漆工整地写着:秩序之所——跳蚤窝特别自治区行政中心。
隶属于维托·柯里昂爵士。
字迹不算优美,但很端正,漆还没完全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提利昂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安静的门厅里,两个穿着灰色制服、腰佩短棍的年轻“社区协管员”,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神情,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提利昂走进去。
主厅内部比他上次来参加宴会的时候又有了些变化,墙壁上新装了护墙板,深色的木材被打磨得光滑,反射着从高窗射入的阳光。
地面铺了新的石板,平整度禁止令人发指,恐怕比铁王座厅还宽敞。
大厅尽头的壁炉燃着温和的火焰,柴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深秋的凉意。
大厅里人来人往,但秩序井然。
左侧靠墙摆着一排木桌,每张桌后都坐着一个文书模样的人,面前摊开账本或文件。
桌前排着无比的整齐队伍,男男女女,老人孩子,穿着崭新干净的衣服。
他们安静地等待着,偶尔低声交谈,但没有人插队,也没有发出任何争吵推搡的声音。
提利昂看到一个老妇人走到一张桌前,递上几枚铜板。
桌后的书记官笑着接过钱,在账本上记录,然后递给老妇人一张小木牌。
老妇人接过木牌,小心地揣进怀里,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转身离开。
“那是‘居民身份牌’。”
一个声音从提利昂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只见维托·柯里昂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深色长袍,没有佩剑,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房间出来。
“每个住在跳蚤窝的人,都要登记,领牌子。”
柯里昂走到提利昂身边,目光也落在大厅里那些排队的人身上,解释道:“牌子分几种颜色,绿色是常住居民,蓝色是临时居住。”
“凭牌子可以在我们的粮店买平价粮食,在诊所看病享受福利,孩子可以进我们办的识字班。”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提利昂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登记,发牌,分级管理。控制粮食,控制医疗,控制教育。
这不是简单的施舍或维持秩序,这是一整套的社会系统!
而这一切,只用了短短三个月时间。
“你创造了一个国中之国,甚至比全七大王国所有领主做得都要更好!”
提利昂说惊叹道,语气中毫不掩饰钦佩之情,甚至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然而柯里昂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只不过是创造了一个可以让人们正常生活的地方。”
然后转身:“跟我来。”
提利昂跟上,他们穿过主厅,走上楼梯,二楼显然是办公区,安静许多,几个房间里偶尔传来讨论的声音。
一直来到三楼。
柯里昂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这是他的办公室。
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籍和卷轴。
整排的窗户敞开着,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一起涌入。
窗外能看见跳蚤窝的屋顶,那些低矮的棚屋正在被逐步改造,有些已经换上了新瓦,有些正在加固。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桌面上除了几份文件,一个墨水瓶,一支羽毛笔外,空无一物。
桌子两侧各有一把高背椅,柯里昂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提利昂坐对面。
但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搬了根凳子走到窗边踩上去,看着窗外。
从这个高度,能看见跳蚤窝的全貌,干净的街道,冒着炊烟的烟囱,在街上巡逻的灰制服协管员,还有远处新搭建的市场,摊位整齐排列,人群往来。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响,整个跳蚤窝显示出一种井然有序的烟火气息。
“你知道吗。”
提利昂开口,没有回头:“我在凯岩城长大,那是一座建在金矿上的城堡,走廊铺着大理石,墙壁挂着丝绸,酒窖里存着七国最好的葡萄酒。”
“我父亲常说,那就是权力的模样,但经过了这次的牢狱之后,比起那些冰冷的东西,我倒是更喜欢这里。”
说着,他转过身跳下凳子,爬上高背椅,椅子对他来说太高了,脚够不到地面,悬在空中。
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看向柯里昂。
“不管怎么说。”
“谢谢你,谢谢你信守承诺,让我重获自由。”
闻言,柯里昂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通体灰黑的长毛猫跳上他的膝盖。
细细抚摸着它的毛发,贝勒里恩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咕”声响,然后抬起头,与柯里昂一同看向眼前的侏儒。
“不用谢我。”
“这是一笔生意,你付钱,我办事,现在你暂时自由了,我收到了钱,交易完成。”
“暂时自由?”提利昂挑眉。
“泰温还没有完全撤销指控。”柯里昂敲了敲桌面:
“唐托斯·霍拉德的证词虽然指向了别人,但仅凭一个落魄骑士的一面之词,不足以让审判团完全相信你无罪。”
“他们需要更多证据,更何况,这场刺杀的本质.......算了。”
柯里昂摆了摆手,本想说这场刺杀其实是由奥莲娜·雷德温那个老女人一手策划的。
但想了想,这件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节外生枝。
“所以,我在首相那里为你争取到了不用待在黑牢的机会,但在审判结束之前,你不能离开君临,每天要去都城守备队报到一次,确保你没有逃跑。”
“我称呼这个方式为‘取保候审’。”
闻言,提利昂先是皱了皱眉。
毕竟当时詹姆把唐托斯·霍拉德带上来之后,他的首相父亲就紧急叫停了审判,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根本一无所知。
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这一切的发生。
不过柯里昂没说,他也识趣地没问,只是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总比绞刑好。”
“确实。”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提利昂的目光落在柯里昂脸上,再一次仔细地观察着这个男人。
那张脸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别,唯独眼睛深邃平静。
谁能想到,这个男人在几个月前还只不过是个农夫,现在却已经能够在君临掌控一些局势,甚至左右首相的判决。
他想起审判那天,柯里昂走进贝勒大圣堂的样子,从容,镇定,仿佛走进的不是七国最神圣的殿堂,而是自家后院。
这个男人救了他。
却直言这只不过是出于一场公平的交易。
但正是这种冷酷的理性,让提利昂莫名升起一股安全感。
“说到钱。”提利昂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一万金龙,我已经让波隆送去你的金库了,应该已经收到了吧?”
柯里昂点头:“你的佣兵付钱很准时。”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