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坐落在维斯特洛的东边,鹰巢城的清晨总是来得比别处早些。
当谷地其他城堡还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睡时,这座建立在明月山脉峰顶的白色城堡,已经能看见第一缕阳光刺破云海。
金色的光芒先染亮最高的月门堡塔楼,然后缓缓向下蔓延,为整座城堡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泽,仿佛神话中诸神居住的殿堂。
前任财政大臣,如今的赫仑堡伯爵、鹰巢城......嗯公爵夫人之夫培提尔·贝里席大人站在峰顶,手中端着一杯产自青亭岛的金色葡萄酒。
酒液在晨光中呈现出金龙一般的色泽,轻轻晃动水晶杯,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短暂的挂痕。
爽!
他抿了一口酒,让甜润中带着微涩的液体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目光越过阳台的石栏,投向下方翻滚的云海,云层在晨光中变幻着色彩,如同巨幅的织锦在眼前铺展。
一切几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这个念头让培提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谷地。
七国中最易守难攻的王国,群山环抱,血门一夫当关,只要守住那几个险要的关隘,任你千军万马也难以踏入半步。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
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主人,或者说.......即将成为主人。
莱莎·徒利比他预想的更易掌控。
这个蠢女人从少女时代就对他无比痴迷,二十年过去,那份痴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岁月和多次流产的折磨发酵成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回想起半个月前的那场婚礼,培提尔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他们是在五指半岛那片贫瘠领地上成婚的,很小的一块领地,石头比泥土还多。
那座所谓的“城堡”不过是座加固过的塔楼,墙皮剥落,壁炉漏烟,卧室的窗户关不严实,夜风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但莱莎不在乎。
“只要能立刻成为你的妻子,培提尔,哪怕在茅草屋里结婚我也愿意。”
当时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那双因长期服用月茶和流产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顾一切的狂热。
培提尔本想坚持在鹰巢城举办婚礼,毕竟那才符合他的身份,也能向谷地诸侯展示他作为新任公爵夫人丈夫的权威。
但莱莎的急切让他改变了主意。
有时候,满足一个人微不足道的愿望,能换来她对你更大需求的盲从。
于是他同意了。
婚礼简陋得可笑。
参加者只有莱莎带来的十几个侍女和护卫,外加他那片领地上的几个老农,他们站在厅堂里,手足无措,身上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修士是个牙齿掉了一半的老头,念祝祷词时唾沫星子混着漏风的声音喷得到处都是。
但莱莎哭了。
当培提尔将那枚他在路上某个小镇随手买的,花了不到一枚银鹿的廉价银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时,莱莎哭得像个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孩子。
她扑进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衣襟前襟,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终于等到了,培提尔,我终于等到了......”
而当晚的洞房之夜更是场灾难。
莱莎太急切,也太笨拙。
岁月似乎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硬而敏感,每一个触碰都能引起她无比夸张的反应。
完事后,她不停地说话,回忆他们年少时在奔流城的点点滴滴........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启程前往鹰巢城。
接下来的半个月,培提尔几乎没有在城堡里完整待过一天。
他一个接一个地走访谷地诸侯,符石城、心宿城,甚至连远在咬人湾的姐妹屯都没放过。
每一次拜访,培提尔都近乎完美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政治才能。
对年长保守的,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敬意,谈论琼恩·艾林公爵的遗产,承诺会“辅佐莱莎夫人守护谷地的传统”。
对年轻气盛的,他则与之高谈阔论君临的新局势,暗示跟随他能获得比困守谷地更多的荣耀和财富。
对有债务缠身的,他甚至慷慨地提出可以借给对方一些资金渡过难关。
一圈走下来,效果显著。
由于自我封闭严重,谷地领主脑子几乎都是一根筋,有时候奸诈程度甚至不如北境那帮蛮子。
大多数诸侯虽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爵丈夫抱有疑虑,但至少表面上保持了礼貌。
少数几个明确表示不满的,比如青铜约恩·罗伊斯,也被培提尔用“莱莎夫人的意愿”和“谷地稳定的大局”暂时压了下去。
只要再给我一年时间。
培提尔意气风发地眺望着云海,心中不断盘算。
一年时间,足够他安插亲信,收买眼线,摸清每个家族的秘密,在谷地的权力网络中织出自己的那张网。
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除掉莱莎那个疯女人!
一个疯狂的女人精神失常,失足从月门摔下去,这样的故事,谷地人会相信的,毕竟莱莎的精神状态有目共睹。
到那时,作为莱莎的丈夫,培提尔·贝里席将顺理成章地成为谷地的摄政。
至少在罗宾·艾林成年之前是这样的。
只不过,而那个孩子会不会在这途中“意外”夭折,就看培提尔的需要了。
完美的计划。
简直堪称完美!
只不过.......突然,培提尔的笑容淡了些。
目前唯一的变数,就是珊莎·史塔克。
他举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温热,但无法驱散心中那丝不安。
在离开君临之前,培提尔派唐托斯·霍拉德在乔佛里婚宴的混乱中掳走珊莎,将她带到预先安排的货船,运出君临。
报酬是一千金龙,和一张去布拉佛斯开始新生活的船票。
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婚宴的混乱是最好的掩护,提利昂会成为毒杀乔佛里的首要嫌疑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那个侏儒身上。
而珊莎的“失踪”会被解释为与丈夫合谋谋害国王之后的逃离,甚至不会有人为她辩护,因为珊莎毕竟是叛徒之女,而且想报复史塔克家的人太多了。
货船会在黑水湾外与培提尔安排的布拉佛斯商船接应,而珊莎会被秘密送往五指半岛,她会被关在那里,直到培提尔完全掌控谷地。
可是..........
没有消息。
货船没有按预定时间抵达接应点。
唐托斯也没有传来任何信鸦。
珊莎·史塔克就像蒸发了一样,从君临消失了,却没有出现在她该出现的地方。
培提尔派人秘密调查,得到的消息模糊而矛盾。
有人说看见一艘单桅帆船在黑水湾被拦截,但拦截者是谁众说纷纭。有的说是皇家舰队,有的说是某个贵族的私掠船,甚至有人说是突然出现的海盗。
但无论是谁,都没有后续消息。
没有赎金要求,也没有任何人声称抓住了北境继承人。
这太对劲。
毕竟珊莎·史塔克太有价值了,她是临冬城的合法继承人,是控制北境的关键钥匙。
任何人抓住她,都会迫不及待地利用她,要么勒索,要么联姻,要么作为政治筹码。
除非......
除非抓住她的人,有更长远的计划。
或者,有更大的图谋。
培提尔皱起眉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莱莎·徒利走了进来。
因为培提尔说过喜欢她穿蓝色,说那让她眼睛的颜色更柔和,这个恋爱脑的蠢女人从今往后便几乎只穿淡蓝色的丝绸睡袍。
她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几片烤得金黄的面包,还有一小碟蜂蜜。
“我给你准备了早餐,亲爱的。”
莱莎的声音甜得发腻,与当初跟琼恩·艾林结婚时那种苦大仇深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走到阳台,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你总是起得太早,不吃东西可不行。”
闻言,培提尔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温柔的微笑。
“你不需要做这些,莱莎。”他接过她递来的碗,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这些事让侍女做就好。”
“我不要!”但面对培提尔的好言相劝,莱莎却是立刻固执摇头,像受了惊的孩子:
“我不要那些小贱人靠近你,她们看你的眼神我都看到了,她们都想勾引你!”
说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里浮现出熟悉的疯狂神色。
“尤其是那个泰丽,那个长着棕色卷发的,昨天你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脸都红了。这个小婊子,我今天就要把她打发去血门,让罗伊斯家的人管教她..........”
“莱莎。”培提尔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但坚定安抚道:“冷静点。”
“泰丽只是个侍女,她给我送信而已,你这样做,会让其他侍女害怕,也会让大人们觉得你不够稳重。”
“我不在乎!”莱莎的嘴唇颤抖:“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只在乎你,培提尔!”
“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我等了二十年才嫁给你,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抢走你!”
莱莎说得十分感动,泪水从她眼眶涌出。
而培提尔则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粥碗,将莱莎轻轻拥入怀中,手指抚摸着她松散的长发。
“没有人能抢走我,莱莎。”他在她耳边低语:“我是你的丈夫。永远都是。”
这句话像魔咒般起了作用。
莱莎的颤抖渐渐平息,她紧紧抱住培提尔,把脸埋在他胸前,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答应我,培提尔,答应我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答应你。”
“答应我你不会看别的女人。”
“我眼里只有你。”
“答应我我们会生很多孩子,很多很多......”
“我们会有一个大家庭,莱莎,我保证。”
谎言从培提尔口中流畅地吐出,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女人,一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远方翻滚的云海。
他需要莱莎,至少现在还需要。
这个女人的疯狂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伤他,也能被他用来伤人。
只要小心操控,她会是他在谷地最有力的武器,一把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就能清除障碍的武器。
至于孩子.......
培提尔的微微眯上眼睛。
那要看莱莎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到怀孕的时候。
多次流产已经严重损害了她的健康,学士私下告诉过他,莱莎再次怀孕的可能性不大,即使怀上,也很可能保不住。
不过没关系。
如果莱莎生不了,他总能找到别的办法。
关键在于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沉重,笨拙,带着明显的怒气,明显属于一个男人,一个体格庞大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