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商脸色变了。
刘备看向那库啬夫:“你还有什么话说?”
库啬夫陈奉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
“左君饶命!左君饶命!是、是那些……那些人让下官做的……”
“哪些人?”
库啬夫嘴唇哆嗦,却不敢说。
刘备笑了。
第三个被押上来的是郭援。
他被五花大绑,脸上带着伤,被甲士推搡着走到木台前。
刘备看着他:
“郭援,你在新郑劫杀流民,袭击汉军,可知罪?”
郭援咬着牙,不说话。
刘备点点头:
“好。你不说,有人会说。”
他一挥手,又一批人被押了上来。
这批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带着刀疤,一看就是黄巾余孽。他们被押到木台前,跪了一排。
刘备走到他们面前:“你们是波才的部曲?”
一个疤脸汉子点头:“是。”
“你们的头目是谁?谁收留的你们?谁供你们吃穿?”
疤脸汉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备看着他,缓缓道:
“你们不说,备也能查出来。波才已死,你们这些余孽,本该斩首示众。但备给你们一条活路,说出背后的指使者,备饶你们不死。”
疤脸汉子抬起头,眼中闪过犹豫,最终在竹简上交代了一系列名册,在场指认相关者。
人群中,几个穿着华服的人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冲到木台前。
颍川太守阴修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对着刘备连连拱手:“左君!左君使不得啊!”
刘备看着他,没有说话。
阴修急声道:“这些人,要审,也该送到阳翟狱,由郡府公审!使君在军市私设公堂,这、这不合规矩!况且,如果任由这些贼人乱攀咬,岂不是陷害忠良?”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阴府君的意思是,备无权审问这些人?”
阴修一噎,随即道: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国有国法,审案有审案的县署。左君在朔州审案,那是左君的权责。可这里是颍川,是豫州……”
刘备打断他:“阴府君,备只问你一句。”
阴修愣住。
“备麾下的军士,是不是汉军?”
阴修点头:“是。”
“军市,是不是在备的军营?”
阴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是。”
“备奉命为豫州督军御史,豫州里,有人劫杀汉军,有人私藏甲胄,有人略卖人口,有人勾结黄巾,这些事,备有没有权审?”
阴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备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在我营中,自当由备审理。阴府君——”
他手按剑柄。
“备欲行汉律,你要来试剑否?”
阴修脸色惨白,浑身大汗淋漓,不自觉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几个随从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到人群中。
天塌了,这下真要天塌了。
木台上,刘备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现在,谁还有话说?”
没有人敢说话。
军市里一片死寂。
刘备走回木台中央。
“如果没有,备就要按汉法断案了。”
“汉法:盗武库兵者,弃市。”
他看向那库啬夫和铁商。
两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略卖人口者,车裂。”
他看向那些人牙子。
几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浑身发抖,有人裤裆湿了一片。
“袭军者,为谋逆,谋逆者斩。”
他看向郭援。
郭援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取息过律者,抄家。六百石以上官员放贷,免。”
他看向那些子钱家。
几个穿着华服的人面如土色,有人想跑,却被甲士死死按住。
就连不少颍川籍贯的地方小吏也被牵连其中,一一被汉军缉拿。
不少人开始慌乱,人牙子们争夺军市里的兵器准备对抗汉军。
“杀了刘备。”
话音一落,人群中陈到箭步上前,一跃而起,缳首刀瞬间砍断了对方喉咙。
剩下几个抢到兵器的贼人也被徐庶带着游侠截杀。
人牙子们自知略人必死,直接跑去冲击东门,妄图逃离。
张飞等待多时,一声令下,乱箭齐发。
霎那间,军市里血流成河。
刘备按剑,目光扫过人群。
人群中,几个穿着华服的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阴修彻底蔫儿了,只道了句。
“左君,这些都是豫州人,不可擅杀啊,按汉法就算要行刑,也是要等到秋后处斩……哪有在夏天杀人的道理。”
“这也与五行不合。”
刘备道:“是,按汉法是该秋后处斩。”
“可阴府君忘了,我不是文法吏,我是节将,有专擅杀人之权。”
“这些人不止是犯法,而是谋逆!”
“凡是谋逆者,今日皆当以死正法。”
阴修嘴唇哆嗦。
这下是真完了,千算万算,就是没人算到他刘备不按规矩办事儿。
都汉末了,谁还看汉法办事儿。
大家都是为了求名不择手段,法令只是借口而已。
“左君,你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姑且退上一步吧。”
“之前可以退,备也给足了颍川豪杰颜面,可他们执意对抗朝廷。”刘备笑道。
“现在,没有人情可言了,府君还是按法令行事吧。”
木台上,行刑开始了。
第一个被拖上去的,是那个库啬夫。
他哭喊着,挣扎着,被两个甲士按在木台上。
刀光一闪,人头滚落,鲜血喷涌。
人群中传来惊呼,有人晕了过去。
第二个是那个铁商。
他倒是硬气,一声不吭,被砍了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人牙子们被一个个拖上去,有的哭爹喊娘,有的屎尿齐流,有的拼命磕头求饶,但刀斧手面无表情,一刀一个。
鲜血顺着木台的缝隙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做局的子钱家们人赃并获,虽然按汉法搞高利贷不一定会死,但抄家是免不了的。
且有了颍川的户籍名册,商人的籍贯都有记录,袁涣直接带奔命兵去抄家。
跟子钱家联合做局的部分良家子和地方小吏也被徐庶一个个揪出,扒了铠甲免了官职。
郭援是最后一个被拖上去的。他挣扎着,嘶吼着:
“刘备!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会有人替我报仇的!”
刘备站在木台上,看着他,一言不发。
刀光一闪。
郭援,人头滚落在地……
阴修吓得双腿发软,当即昏厥过去……
见郭援都死了。
军市里一片死寂。
血的气息弥漫在空中,刺鼻腥甜。
那些跪着的商贩们,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粮商、盐商、布商,一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刘备站在木台上,衣袍上溅了几滴血迹。
他看着那些尸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刘备的少年时光都在边塞,见惯了杀戮与污血。
割人头,割左耳,一到战场屎尿屁味遍地跑,这是家常便饭。
“传令下去,把这些人的首级,悬于辕门外。”
甲士们齐声应诺,把那些血淋淋的人头提起来,向门外走去。
人群中,不知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紧接着,呕吐声此起彼伏。
比起边塞的血腥残暴,内郡士人确实是相对文明的。
他们可以高坐明镜台,指挥别人办脏事儿,但轮到自己亲手办脏事儿,往往会觉得玷污了自家的家格。
所以会暗地养些人,办些自己家族不方便出手办的事儿。
这一棍子打下去,打伤的不止是这些商人和小吏,还有其背后的家族势力。
不少人看到这一幕,更加笃定了歧视武夫是没有错的,边塞武人就是血腥残暴不讲人情。
但说到底,再高的家格,在铁血刀锋面前始终还是乏力的。
且刘备目下不止有刀锋,背后还有势。
……
当天夜里,消息传遍了颍川。
韩融砸碎了一地茶盏。
钟迪闻说郭援被杀,在家中踱步一夜,天明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荀爽则闭门不出,任何人都不见。
三家这回鼓动各方势力,投入了半数家财,为了确保计策无虞,移花接木,一环套一环,结果全都石沉大海。
所有算计一夜破产。
韩融信誓旦旦的保证定能让刘备倾家荡产,让流民留在颍川,结果却换了个满盘皆输。
而那些侥幸没有投入军市而活下来的子钱家、人牙子、盐铁私商们,则连夜逃出颍川,头都不敢回。
军市门外,几百颗人头在夜风中摇晃。
月光照着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一声声敲碎夜的寂静。
这一夜,颍川没有人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