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阴城西,荀氏堡中。
荀爽的书房里,四个人相对而坐,闻说军市之变,颍川四姓为之色变,良久,却没有一人开口。
韩融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衣襟。
“混账啊,混账。”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钟迪跪坐在他身侧,面前的茶案上放着一只茶盏,茶早已凉透。
他的目光盯着那只盏,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荀爽则坐在上首,闭着眼,捻须的手指偶尔动一下,捻断几根胡须,他也浑然不觉。
只有陈寔,还是那副老样子,只是近来昏昏欲睡,没什么精神。
他的面前也有一盏茶,陈寔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又放下,神色如常,仿佛今日的聚会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茶叙。
倒也是陈家人精明,向来没站错队。
这回陈纪看着投资风险太大,就撤资了,果然三家赔了个底朝天,唯有陈家独善其身。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那只不知躲在哪里的乌鸦,都叫了三遍了。
终于,韩融忍不住了。
“陈公。您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陈寔抬起眼帘,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皮,缓缓道:“说什么?”
韩融一口气噎住,噎得脸色发青。
钟迪也抬起头,看向陈寔,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陈寔年纪比其他三人大一轮,三人都是以师长身份敬重其人,当年张让藏父,整个士林唯有陈家去拜谒,士林讥之。
结果党锢之后,唯有陈家得以安然。
这回,又一次证明了陈寔的睿智。
荀爽睁开眼睛,长叹一声。
那一声叹息,像是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尽了。
“还是陈家人看得清局势啊。”
“此番刘备席卷颍川,各地豪杰莫不亏损,唯有陈家算是逃出生天了。”
陈寔没有说话。
韩融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茶案上,茶盏蹦起老高,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逃出生天?”他的声音近乎咆哮。
“我们呢?我们呢!”
“我韩家,放了那么多资给人牙子!全没了!全没了!”
“钟家呢?放给子钱家的,也没了。”
再看向荀爽:
“荀家给铁商垫的货,加上那批甲,都被刘备吞了吧?”
“他用我们的钱武装颍川的良家子,去给他卖命???”
“钱,我的钱,都是我的!!!”
荀爽闭上眼,没有说话,但捻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韩融转向陈寔,眼中满是血丝:
“陈公,您说说,这刘备是人吗?是人吗?他来颍川一个月,一个月!就把咱们刮了个底朝天!”
“就是再狠的酷吏、再无耻的阉党也没他这么能刮油水啊!”
陈寔看着咆哮的韩融,无奈道。
“至少,他做事还有些分寸,没有阉党那些杀人灭族之行,你就谢天谢地吧。”
“韩公,老夫早说了,给点钱,把这尊瘟神请走了得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韩融一噎。
陈寔继续道:
“我走了,尔等不听。说什么要让他倾家荡产,要让他家破人亡。我原本还当你们会两败俱伤,现在呢?”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现在倾家荡产的是谁?家破人亡的是谁?”
韩融脸上的青筋跳了跳,却说不出话来。
荀爽幽幽开口,虽然面上仍然保持着士族家长的镇定,但内心已然惊涛骇浪:
“陈公,是我鬼迷心窍了。听了韩公的话,一门心思往里扑,结果换的这个下场,我自认活该……”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陈寔放下茶盏,看着荀爽,目光里有些怜悯。
“慈明啊,你不是鬼迷心窍。你是被那口气憋的。”
荀爽一怔。
陈寔道:
“刘备在堂上,拿荀家与唐家的婚事说事,说你女儿被逼死的旧事,戳了你的心窝子。你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韩公一动,你就跟着跳进去了,无非是向出口恶气。”
“是也,是也。”荀爽低下头,久久无言。
陈寔叹了口气,转向韩融:
“韩公,你呢?你是被钱迷了眼。你以为能抓住刘备的空子,能把流民都捞回来。你忘了,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收益越大,风险越大。”
韩融咬着牙,不说话。
陈寔又看向钟迪:
“钟公,你是最聪明的。你安排了郭援,安排了在新郑做戏。可你忘了,刘备是什么人?他是打鲜卑出来的。你那点伏击的把戏,太过幼稚?”
钟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也无法反驳。
陈寔收回目光,望着窗外的天空。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你们啊,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清流家族,是靠什么充门面的?不是靠清廉,是靠人脉和家世。说白了,就是钱和土地。没有钱,怎么养门客?怎么在士林里运作名声?”
“你们把名看做最重要的物件,却把运作名声背后所需的资源轻易地抛了出去。”
“这一回,刘备把你们各家下属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扫而空。人牙子,子钱家,铁商,私盐贩子……这些人是替你们跑腿的,也是替你们赚钱的。如今人都死了,钱没了,你们拿什么恢复元气?”
“没有名声的家族,无以立足清流士林,没有家资的家族,无以支撑自家维持清名。”
“你们玩的太大了。”
韩融的脸色由青转白。
他忽然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钟迪连忙扶住他:“韩公!韩公!”
韩融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的脸色,实在说不上没事。
陈寔看着这一幕,摇摇头。
“斗是斗不赢的。”
“老夫早看清楚了。刘玄德这个人,你们对付不了。”
荀爽抬起头:“陈公的意思是……”
陈寔道:“干脆,祸水东引。”
三人一愣。
陈寔捋着胡须,缓缓道:
“让他早早去汝南。汝南是什么地方?袁家的地盘。袁家人,有得跟他斗。”
“能把他送走,尽量早点让他走,这尊瘟神不能留在颍川。”
韩融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他就这么走了?这刘备欺人太甚,一而再再而三地戏耍我等!就这么放他走?绝对不行!”
陈寔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无奈。
“韩公。”
“那你能如何?继续斗下去?让刘备留在颍川继续刮钱?你是嫌输得不够?”
“当日,刘备来问诸位要徙边费,诸位百般不同意。”
“现在,还不是变着法儿的把钱送了出去。”
韩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倒在地:
“诸、诸公,左君派人送信来了!”
四人齐齐抬头。
钟迪一把接过信,拆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