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流涌入,颍阴城东的军市已经热闹起来。
这是军市开张的第三日。
棚子比前几日又多了几排,卖什么的都有。
粮商们蹲在麻袋后面,高声吆喝,盐商们摆出盐块,任人品鉴。
布商的摊子上挂满了各色绢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最热闹的还是那几个铁商。他们带来的甲胄兵器,一日比一日多,一日比一日好,一日比一日破绽百出……
崭新的铁铠,陈旧的皮甲,做工精良的环首刀,刻着铭文的汉弩,很多工名都没销毁就投入市场了。
买的人也多,排着长队,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钱袋。
人牙子们散在各处,贼眼溜溜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不摆摊,不吆喝,只是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什么。
子钱家们则围坐在几个茶棚里,案上堆着竹简笔墨,正在与那些借贷的良家子签契约。
十倍利息,朔州府库担保,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一切看起来,和前三日没什么不同。
但随着市集逐渐稳定,油水越来越厚,更多的商人不在观望。
尤其是,当刘备下令,军市第四日撤出,大军拔营向汝南进军的消息传开后,所有人都想在最后的关头狠狠捞上一笔。
今日是最后的关头,越是疯狂,卷入军市里的财货就越多。
车马堵塞道路,财货不可计数。
直到辰时三刻。
一阵沉闷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众人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军市四周,不知何时涌出无数骑兵。
他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马蹄踏在地上,如闷雷滚过。
骑兵们身着玄甲,手持长矛,默不作声地列队而行,很快将整座军市围得水泄不通。
军市是用栅栏和木墙搭建的大型营地,就在军营左右,出现士兵并不让人意外。
但如此规模的骑兵调动,仍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军市外围迅速合拢,只留下东面一个出口。
出口处,一个将领横刀立马,睥睨众人。
人群开始骚动。
不仅是骑兵出现了,携带着弩机的甲士,持矛的步兵莫不林立在外。
“怎么回事?”
“左君要干什么?”
“放我出去!我不做买卖了!”
有人扔下货物,拔腿就跑。
可跑到木墙边,几支羽箭嗖嗖射来,钉在他脚前的地上。
他吓得倒退几步,脸色煞白。
张飞冷笑一声,声如洪钟:“都老实待着!左君有话要说!”
众人面面相觑,先前还热闹非凡的军市很快就充斥着冰冷的杀意。
军市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只比人高出半头。
此刻,那木台四周,站满了持戟的甲士。
甲士们面无表情,目光冷峻,手中的长戟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人牙子看着周围的甲士越来越多,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不对劲啊,刘备这几日迟迟不现身,如今要走了,还不现身,怕是有问题,找机会快走。”
他猫着腰,想趁乱溜走。
刚挤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个魁梧的身影。
张飞不知何时下了马,正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
“去哪?”
那人牙子吓得腿软,结结巴巴道:“我、我内急……”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憋着。”
他一脚把那人踹了回去。
日头渐渐升高,军市里的人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左君呢?”
“叫咱们来,他自己倒不露面?”
“这到底是做买卖,还是要做什么……”
“哪有军市扣押人质的道理,左君,你出来说话。”
话音方落,前方一阵甲兵上前,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木台后面的帐篷里,一个人缓步走出。
刘备穿着绛色深衣,腰悬长剑,发髻高束,面容清瘦,目光却格外明亮。
他走上木台,站在众人面前,静静地扫视了一圈。
人群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刘备抬起手,轻轻一挥。
“诸位。”
“备今日请诸位来,特有一事相商。”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肥头大耳的粮商拱手道:
“左君客气了。君开军市,让我等有生意做,是我等该谢左君才是。不知左君有何事?尽管吩咐。”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刘备看着他,微微点头。
“诸位都是豫州各郡的豪杰。”
“如今国家蒙难,黄巾未平,流民遍野,武备空虚。备奉天子之命,募兵戍边,安置流民。这些事,离了诸位,恐怕办不成。”
他走下木台,缓缓步入人群。
“所以,备今日想请诸位,与备携手,为国效力。”
那几个子钱家对视一眼,纷纷道:
“左君言重了!国家有难,我等自当毁家纾难!有什么要求,君尽管开口!”
见刘备不答,领头的子钱家好像明白了什么。
是没送人情?
都说边将贪暴,没想到真行事如此啊。
看刘备这架势,不吐出点东西,是别想安全离开了。
“倒是我等不懂礼数,怠慢了左君,左君在颍阴开军市,我等怎么忘了前来拜会呢。”
“对!我李家愿捐粮五千石!”
“张家愿捐钱十万!”
“王家愿捐布千匹!”
众人争先恐后地喊着,生怕落后了,被刘备穿小鞋。
刘备听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好。”他点点头。
“诸位深明大义,备心领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备今日请诸位来,不光是为了军需。”
众人一愣。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人牙子身上。
“备来问诸位,”他声音转冷。
“要个公道。”
那几个原本还在盘算着如何脱身的人牙子,顿时僵住了。
他们互相看看,脸色渐渐发白。
这下算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开军市,卖流民,搞军需,分明是来杀鸡取卵来的。
一个尖嘴猴腮的人牙子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左君!左君!小的不懂规矩,小的该死!小的随身带的这些财物,都给左君!都给左君当见面礼!”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旁边几个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掏出钱袋、玉器、绢帛,堆了一地。
“左君!我的也给您!”
“左君饶命!这些都是孝敬您的!”
人群嗡嗡作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刘备看着地上那堆财物和马车上堆积如山的财货,沉默片刻。
他点点头:“备收了。”
众人松了口气。
可刘备紧接着又道:
“这些是你们给备的。那么——”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给大汉朝的呢?”
那几个跪着的人愣住了。
给大汉的?
刘备缓步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给备的,备收下了。可给大汉朝的,备怎么一件都没见着?”
那人牙子气得后槽牙都要磨平了。
“左君,当真要把事情做绝吗?”
刘备掂量了一下钱袋子。
“这些年,你们纵横豫州,巴结有司,官商勾结,祸乱州郡。略卖人口,取息过律,私藏甲胄,串通工官,倒卖军械,欲以借贷为名,耗尽朔州府库,这些事,你们以为备不知道?”
那几个跪着的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左君……左君冤枉啊……”
刘备没有理他们。他转身走回木台,对台下的甲士挥了挥手。
“带上来。”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两个四十来岁的小吏,穿着官服,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们被两个甲士架着,拖到木台前,扑通跪倒。
刘备看着他:“李寓你是阳翟工官,陈奉你是库啬夫,如今这番局面,你二人可知罪?”
那工官伏在地上,颤声道:“下、下官……不知……”
刘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展开,念道:
“熹平四年、光和二年、光和四年、光和六年,存甲都有记录。”
“直到今年,武库账册销毁,甲械流失四方。”
他放下简牍,看着那老者:
“遗失的甲、械都去哪儿了?”
简雍将这些天在军市购买来的器械抬到台上。
“好些甲胄连工名都没销毁呢。”
“我追查许久,查遍了每一个兵器上记载工匠的信息,根据户曹提供的名册,在流民中找到了那些匠人,人证俱在,从熹平年间开始,你们就已经在倒卖军械,岂是一时之罪?”
“你们以为一把火烧了武库就能瞒得过去?”
工官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一言不发。
刘备又挥了挥手。
第二个被押上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粗布短褐,一脸横肉,正是前几日在军市卖甲给陈到的老铁商。
刘备看着他:“你那些甲,从哪来的?”
铁商梗着脖子,硬声道:
“小的是收来的。走访民间,小的一件件收来的。”
刘备笑了。
“收来的?”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简牍。
“你卖的那副盆领铁铠,上面刻着阳翟武库光和四年制,记录的匠人信息齐全,百姓家里藏的甲,能刻着阳翟武库的铭文?”
“你可知晓私藏甲胄是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