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如明公所说,韩家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已留心此事。”
徐庶笑了。
“明公。我在颍川多年,知道这些人的手段。您让他们出钱,他们嘴上会答应,博个清名嘛——为国分忧、赈济流民,说出去多好听。可背地里,一定会想办法阻挠,让您的事办不成。”
刘备点头:“所以,要借势堵他们的嘴,让他们把这个哑巴亏,吃下去。”
“什么势?”傅燮问。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简雍:
“宪和,府库里失窃的兵器甲仗,你觉得会流向何处?”
简雍一怔,旋即恍然:“玄德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刘备摆摆手。
“我只是在想,颍川四姓家里,会不会多出一些来历不明的兵器?”
傅燮倒吸一口凉气。
“历来,国库亏空,要么,打商人主意,要么打百姓主意,在往上打主意,会很危险。”
“南容,元直。”刘备看向他,目光平静。
“你们的意思是,想套这些士人的钱安庶民的家,很难。”
傅燮点头:“是,哪个家族不说自己家无余财?清廉守纪?就算左君说通了刘陶,拿到了颍川的户籍图册,此事也很难办。”
“那如果,我用商人的办法呢?”
傅燮一愣:“商人的办法?”
“借贷。”刘备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向颍川士族借贷。”
堂中一时安静。
简雍思索道:“借了就要还。我们拿什么还?朔州的财政?”
刘备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他当然没打算还。
照这个架势下去,天下分裂也挡不住了。到时候军阀割据,谁敢问手里有兵的债主要钱?
“孝桓帝时,边费日盛,府库无财。”刘备换了个角度。
“当时怎么做的?朝廷能问诸侯借租税,问商人借钱。我如何不能借?”
傅燮皱眉:“诸侯有封地,商人有厚利,朝廷名义毕竟与私人不同,借了就必须还上。颍川士族虽有家财,可他们不是商人,不会轻易做这种买卖,且如果是左君要借贷,他们未必会同意。”
“所以得换个法子,动动脑筋。”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
“人挪死,树挪活,总会有办法的。”
窗外夜色深沉,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如同巨人的手臂。
“不要觉得这些士人家族多么底蕴深厚、智谋百出,人都长着一个脑袋,颍川士人的祖先也都是茹毛饮血过来的。”
“只要有利益他们就会往上扑,只要套住他们,这钱自然就来了。尤其是战乱时节,本就是发国难财的最好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
“你们听说过‘子钱家’吗?”
傅燮神色一动。
他是两汉名门之后,对此自然不陌生。
“子钱家,就是做战争生意的商人。”
“汉军良家子从军,需自备铠甲兵器。许多想参军的人家贫,无力购置,便向子钱家借贷。打完仗回来,用赏赐和战利品还债。”
“孝景帝时,吴楚七国之乱,长安列侯封君需自费筹措军备。战局不明,多数子钱家不敢借贷。唯有无盐氏,以千金为本金,约定十倍利息向列侯提供贷款,一战后暴富,名动天下。”
刘备点头:“正是,南容果然是关西良才。”
傅燮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有疑虑:
“明公是想以此把钱勾出来?可这钱,战争结束后终究要还的。十倍利息,我们拿什么还?”
刘备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南容。”他轻声道,“你为什么认为,战争会在今年结束?”
傅燮一怔。
“阳翟一战,我军大破波才。”他道。
“黄巾主力已溃,余党不足为虑。估测今岁冬日,战事就会结束。”
“战役会结束。”刘备纠正他。
“战争不会结束。”
他走回案前,跪坐下来,目光扫过三人。
“你们没有看清,这场战争的根源在哪。”
简雍、徐庶、傅燮都静下来,等他继续。
“大汉六岁一饥,十二岁一荒。”刘备缓缓道。
“这是《盐铁论·水旱》里的话。可我朝比起西京,气候更为动荡,几乎是年年天灾。水、旱、山崩、地震、蝗灾、瘟疫……从未停过。”
“官吏腐败,榨取民脂。灾荒对达官显贵无甚影响,可天下庶民,何以安生?”
“天灾不停,人祸不断,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徐庶神色凝重起来。
他想起自己在颍川当游侠的这些年,见过的那些饥民。
面黄肌瘦,目光呆滞,跪在路边乞食。有的卖儿卖女,有的易子而食。
所谓的官府开仓放粮?仓里早空了,只不过是给上头做做样子。
豪强施粥赈济?一碗稀粥,换的是良田,是人身,是流民子子孙孙为奴。
回头借此在士林里买名誉,买声望好办,但实事儿是没人愿意做的。
“庶民无法安生,就会滋生动乱。”刘备继续道。
“诸位好好想想,就这几年,中原发生过几次大灾?”
简雍摇头:“数不清了。所以太平道才说,去岁丰年后,太平世道要来。没想到太平世道没来,战乱反而来了。”
“去岁的大有年,是最后一个丰年了。”刘备叹息。
“照这么下去,天灾不停,人祸不断,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今日张角起兵,党人能与之呼应。明日李角起兵,后日王角起兵,又如何?”
他目光深沉:“所以我说,这场战役很快会结束,战争不会结束。”
“因为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安置几十万流民的问题。而是这残酷的末世导致的民不聊生。”
堂中寂静。
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之影。
窗外风声渐紧,老槐树的枝条敲打着窗棂,发出笃笃的声响。
许久,傅燮才开口:“明公的意思是……”
“我要在豫州精选敢参军的良家子。”刘备似乎早有筹谋。
“以给他们购置军械为名,向豫州大族借贷。借来的钱,挪去安置流民。”
放高利贷,是这些达官显贵常做的事儿,从春秋战国开始,庄园主们就靠着收租税,战争时收高利贷发家。
最出名的就是孟尝君田文,靠着放高利贷养门客三千。
但这个前提是,他们得收得回来……
简雍眼睛一亮,很快就明白了刘备的意思:
“妙啊!我猜豫州大族多数会愿意出钱,这钱表面上花在那些豫州良家子身上,为他们购置军械,如果我是颍川大姓,我必会趁此良机,跟这些良家子串通好,即买到铠甲,又把钱和甲胄回流各家,再让玄德你背上债务。”
他看向刘备,眼中满是钦佩。
这其实就是王朝末年常见的做空财政的手段。
把钱调个头空转,只留下债务给朝廷,钱货凭空消失不见,高利贷反而越滚越大。
基本上地方士族都是靠着吸血王朝发家的,这些手段运作起来太简单不过了。
傅燮却仍有疑虑:“可军械从何而来?总不能让人家子弟空手参军吧?”
刘备笑了:“所以我之前便让宪和去查府库。”
他看向简雍:“宪和查不出东西,那正好。府库军械的数量,我就可以说府库军械被乱兵抢掠,流落民间。如今要编练新军去征讨汝南,还需要重新在民间购置。至于购置器械的钱……”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当然要问颍川人借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