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良家子借贷的财货,全都以朝廷名义接纳,战后结算。”
“如此,就会有良家子和颍川士人、子钱家联合作局,把自家宗族子弟送到军营,想法设法,巧立名目,借自家的钱,买自家的甲,留下负债给朝廷。”
傅燮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无中生有。
把府库失窃的烂账,变成向士族伸手的理由。
那些失窃的军械,到底是谁抢的,根本不需要查清。反正这笔钱,颍川人得出。
如果不贪心的话,根本入不了刘备的套。
只有贪心的人才会把钱借给军阀当高利贷用。
那既然都放高利贷,准备做局坑人了,那就得做好满盘皆输的准备。
历史上,刘备入蜀后第一项财政来源,搞得就是垄断盐铁铜酒四项,不服的就严刑峻法重惩。
就是袁绍在河北,公孙度在辽东也是出了名的杀人越货,把反对势力杀得人头滚滚。
目下,乱世还没有乱到这个地步,党人和朝廷的矛盾异常激烈,汉灵帝刚刚低头,稳定了和党人的矛盾,四方扰攘之下,社稷动荡,肯定不能杀鸡取卵的。
所以在捞钱的手段上就得很讲究,即要把钱弄出来,还不能直接去抢。
但要是有人自己不长眼把钱送过来放高利贷,钱亏了,那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咯。
“左君如此安排,倒是巧妙,然后当如何?”傅燮问。
“然后?”刘备摊开双手。
“我把颍川的账平了,把阳翟武库里流失的甲胄兵器,从这些豫州良家子身上扒下来,从哪些子钱家手里弄过来,不能说备来颍川一趟,眼睁睁看着府库被盗,无动于衷吧。”
“陛下密旨,明说了,只需剿贼,不需追问贼人来源,备不追问,但也不会任由他们这般猖獗”
傅燮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明公此计……可行。”
“只是,经学子弟,轻视武人。那些颍川良家子,会愿意参军吗?”
刘备看向徐庶。
徐庶微微一笑:
“南容有所不知。颍川虽多名士,可也不是人人都能读经入仕。豪强大族有门路,单家子呢?小姓子呢?他们读不起经,拜不起师,求不着名士品评。难道就一辈子种地?”
“从军立功,虽然卑微,但始终也是条路。”
刘备点头:
“正是。所以备需要元直这样的人。你在乡里有声威,能动员人手。只要把消息传开,我相信,自会有一些无法读经入仕的寒门子弟,愿意投身幕府。毕竟这也是个门路。”
徐庶想了想,忽然道:
“明公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或许能帮忙。”
“谁?”
“阳翟枣祗。”
刘备心中一动。
枣祗?
这名字他听过。
历史上,曹魏屯田制的重要人物,与韩浩、任峻、夏侯惇并称曹魏农政四大天王。夏侯惇是捞不到了,可枣祗……
“说说此人。”刘备不动声色。
“枣祗先祖本姓棘,为避祸改姓枣。在阳翟与我一样,是单家子。”徐庶道。
“此人精明干练,善于经营,在乡里有些声望。可因为是单家,上不得台面,一直郁郁不得志。”
他看向刘备:“明公要安置流民,要屯田实边,此人或许会是助力。”
刘备点头,记在心里。
枣祗,屯田,农政……正是他眼下急需的人才。
“还有一人。”徐庶又道。
“谁?”
“司马徽,表字德操。”
刘备又是一动。
司马徽?这时候的司马徽?真没什么名望。
士人的社会价值,其实主要体现在家族资源支持和门生子弟的人才渠道两项。
司马徽在颍川家世相对一般,提供不了太多资源,其名声现在也不高。
司马徽是后来西凉军洗劫颍川,跟着徐庶这些颍川流民跑到荆州去才发迹的。
缘何如此呢,小姓单家子在汉末没有多少机会入仕,司马徽和徐庶这种人,在天下大乱之前,根本就没机会出头,一直到了荆州之后,抱了当地的顶级隐士庞德公的大腿名声才逐渐传开。
这位庞德公就是刘表一辈子请不出仕的大能,在荆州地界横着走,所以基本上从北方逃难的士人都会来巴结。
襄阳记里记载了一则地方史,同期的诸葛亮到了荆州后,天天去拜访,每天坚持给庞德公下拜,庞德公理都不理会。
直到诸葛亮融入了荆州圈子,才被庞德公认可。
由此,庞德公在士林中给司马徽、自己的侄儿庞统、门生诸葛亮刷声望,被其分别点评为水镜、凤雏、卧龙,这才把名望刷起来。
诸葛亮这种流民,是靠着日复一日的下拜感动了庞德公吗。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诸葛亮娶了黄氏的女儿,成为了蔡瑁、刘表的外甥,才得以融入荆州士林。
而庞德公点评司马徽为水镜先生原因就更简单了,早年,庞统曾去颍川,找司马徽刷声望,作为荆州屈指可数的大族子弟,司马徽当即就给了庞统——南州名士之冠冕的称号。
庞德公回头再给司马徽刷声望就不难理解了。
汉代名士之间,便是靠这种互相举荐,互相评论的‘清议’行为,垄断出仕权和地方资源,操控舆论。
这也是朝廷发起党锢的原因之一。
每个州都有个擅长点评人物的清议者,经过他们吹捧的士人,很快身价就会暴涨,其中以豫州许劭兄弟的月旦评办的最好。
听徐庶这么说,司马徽在颍川当地应该有一定政治能量,只不过不如庞德公、许劭、郭泰这种士人有影响力罢了。
“此人性情如何?”刘备问。
徐庶想了想:“司马公为人清高拔俗,学识广博。但出身不足,是以目下在颍川并不知名。”
“不过,他在阳翟一带有些门生,明公若要招募良家子,或许能借他一臂之力。”
刘备沉吟片刻。
“宪和,”刘备转向简雍。
“还得劳烦你走一趟。给枣君、司马公两家送请帖。道明我意。”
简雍点头,随即迟疑道:“拜访名士,你不亲自去?”
“玄德,我知道你看透了诸事,有些厌烦。可看透归看透,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这是士林的规矩……士人就好脸面啊。”
“宪和,你说得对。”他轻声道,“可我眼下还不能离开颍阴。”
“别忘了,颍川四姓这边,还没稳妥呢。”
“如果我是他们。我会在流民北上的路上动手。”
“从豫州北上并州、朔州的路很少就那几条,兖州的黄巾军还未平定,因此我们迁徙流民得路径不多。”
简雍心头一凛:“长社?”
“对,长社,南北枢纽。”刘备点头。
“从颍川往北走,长社官道狭窄,夹山带水,两侧多丘陵林木,是最好设伏的地方。”
傅燮霍然站起:“明公既知,为何不防?”
刘备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动手。”刘备缓缓道。
“只有等他们动了手,我才能掌握更多筹码。”
“安置流民、借贷子钱家、弄到户曹掌控的颍川户籍,这三件事儿必须同时办。”
“我们分头行动,诸事务必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