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水河畔。临颍城。
昨夜的战场还未完全清理,贼人的尸骸沿着河岸蔓延。
几处余烬仍在冒烟,青灰色的烟柱笔直升起,在夏日澄澈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刘备骑着马,缓缓走过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
他身后跟着关羽、张飞及数十亲兵,马蹄踏过浸透血水的泥土,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远处,汉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收敛阵亡同袍的尸首,将黄巾军的尸体堆叠起来准备焚烧。
傅燮安排人手,招抚流亡,至此,整个豫州黄巾军彻底灰飞烟灭。
那些扮作黄巾四处抢掠的豪强武装星散流离。
韩当、徐晃二部继续追亡逐北,一直绞杀了三天,才将其核心覆灭。
剩下愿意投降的,多半都是真正的流民了。
刘备下令收缴兵械、铠甲,数以万计的流民倒戈而来。
“左君,这一仗前后斩首八千余级,俘虏四万余。”关羽在侧后禀报。
“波才残部已经彻底瓦解,颍川诸贼重要的几个渠帅全部授首。”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那些颍水边的流民。这些大多是头裹黄巾的农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跟农妇、老人、孩童混在一起,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他沉默片刻,问:
“我军伤亡如何?”
“阵亡两千零二十七人,伤者倍之。”关羽的声音低沉。
“多是波才突围时的死士所伤。这些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装备精良,战法凶悍,不像寻常流民。”关羽皱眉。
“而且他们突围时,直奔汝南方向,显然是跟汝南的黄巾军有所联络。”
“四月间,汝南太守赵彦信就是在此兵败,还差点被杀了。”
“关某看,汝南的黄巾也不好对付啊。”
“越是不好对付,就越是得剿灭。将流民暂时安置下来,备会上表朝廷,求陛下准许他们去戍边,或者去三辅守陵,怎么都比留在颍川好。”刘备眼中寒光一闪。正要下马写文书,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阳翟方向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颍川太守阴修。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儒雅从容模样的太守,此刻却满脸焦急,连官帽都戴歪了,黑色官袍的下摆沾满泥点。
“左君!左君留步!”
阴修滚鞍下马,踉跄几步才站稳。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刘备马前,拱手道:“左君……左君这是要往何处去?”
刘备按刀,静静看着他:
“阴府君来得正好。波才残部已经瓦解,备欲迁尽蚁贼,不留后患。”
“不可!”阴修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勉强挤出笑容。
“左君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战事已毕,当以安抚为要。这些贼人虽可恶,但究其根本,多是受蛊惑的愚民。一味责罚,恐伤天和啊。”
夏风掠过河滩,卷起几片绿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两人面前。
刘备没有立即回答。他缓缓下马,走到一处土坡上,眺望远方。
颍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田野里,田园荒芜,也看不到农人的痕迹。
反倒是河流的对面,当地大族的邬堡中,佃户们丝毫没有受到战争影响。
“阴府君。”他背对着阴修,声音平静。
“你可知昨夜这一战,我军阵亡的将士,最小的才十五岁?”
阴修一怔:“这……”
“他叫孙黑,河东人,去年才入伍。”刘备转过身,目光如刀。
“他被三个黄巾贼围攻,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死死抱着一个贼人的腿,让同袍有机会砍下那贼人的头。临死前他说什么,阴府君知道吗?”
阴修脸色发白,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说:阿母,儿不孝,回不去了。”刘备一字一顿。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死后无棺椁,尽作鸟兽食。”
他走下土坡,步步逼近阴修:
“阴府君告诉我,对这些杀了我军数千名将士、让两千多个母亲失去儿子的愚民,我该怎么做?安抚?招降?然后让他们明年再裹一次黄巾,再杀我几千个个弟兄?”
“阴府君,你觉得我汉家的兵有这么卑贱吗?”
阴修被逼得后退两步,额角渗出冷汗:
“左君息怒。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颍川刚经历战乱,百姓惊魂未定。若继续迁民,恐怕……”
“恐怕什么?”刘备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
“恐怕惊扰了某些人的清梦?还是恐怕,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阴修身后官吏皆变色。
阴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左君!你这话何意?下官、下官一心为公,何来财路之说?”
“是吗?”刘备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随手扔在阴修脚前。
“那阴府君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阴修颤抖着捡起帛书,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份抄录的账目片段,记载着三年前,阳翟武库损耗环首刀五百柄、弩机两百具、箭矢两万支。
备注栏写着:“山匪劫掠”。
“这是伪造的!”阴修嘶声道。
“武库账册早已被黄巾贼焚毁,这、这定是贼人构陷!”
“账册是烧了……”刘备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又掏出一物。
“可阴府君大概忘记了,我汉家武库每件军器,都有编号,勒工记名,看着上面的工匠名称和产地就能找到兵器的负责人。”
刘备拿起一截断箭的箭杆,尾部烙着细小的字迹。
“昨夜我军缴获的黄巾贼箭矢中,有上万支带着阳翟武库的印记。”刘备将箭杆递给阴修。
“阴府君可以看看,是不是伪造的。”
阴修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截箭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汉代,地方工官生产的军械必须优先输送京师武库,郡国不得擅自留用。
朝廷还会派遣监工,对地方铁厂实现监管。
当然,到了汉中页以后,朝廷控制力下降,地方武库里的兵器丢失属于常见事儿,做假账也很正常。
“波才洗劫了阳翟武库,小官也是没办法啊。”阴修无奈道。
“当然,还有更巧的。”刘备继续道。
“波才部突围的那些死士,用的全是制式环首刀,和账目上损耗的那批,年份、形制、工匠信息完全吻合。阴府君,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山匪劫掠,专挑武库军械,劫完了全送给黄巾贼?”
“到底是有人故意将武库军械倒卖给黄巾贼,还是这批黄巾贼,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蚁贼,而是一直活动在颍川,打着蚁贼旗号的山贼呢。”
“我、我……”阴修汗如雨下,官袍后背湿了一片。
“阴府君别急。”
“本将知道,府君一定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那些胥吏贪赃枉法,私下倒卖军械,嫁祸黄巾,这种败类,该杀。”
他拍了拍阴修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让阴修一个趔趄:
“阴府君放心,备既然来了颍川,一定为你彻底铲除这些贼人,以防后患。”
刘备收回手,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阴府君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威胁颍川安定的贼子吧!”
“备已将涉案墨吏名册整理,还请阴府君裁决。”
阴修面如死灰。他终于听懂了刘备的弦外之音。
那些贼人,不仅指黄巾,更指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官员。
刘备,绝不会手软。
还要借着阴修的手亲自去除。
“左君……英明。”阴修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深深躬下身去。
这个动作让他官帽彻底歪斜。
刘备不再看他,翻身上马:
“云长,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开拔。目标临颍。”
“唯!”
关羽抱拳,转身去传令。
张飞瞪了阴修一眼,冷哼一声,跟着刘备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