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月色越发清明,照得原野上衰草凝霜,一片银白。
襄城外的苇滩深处,连绵的黄巾大营静得出奇,只有零星篝火作响。
守夜的士卒抱着长矛倚在栅栏上打盹,鼾声与秋虫鸣叫混杂在一起。
中军大帐内,孤灯如豆。
波才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盯着摇曳的灯焰,眼中血丝密布。
这位半月前还拥众十万、震动豫州的黄巾渠帅,此刻形容枯槁,甲胄上沾满泥泞血污,左臂胡乱缠着染血的布条。
帐帘掀起,何仪闪身进来,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大帅,斥候回报,汉军追来了。看旗号……是朱儁的追兵。”
波才手指一颤,案上的陶碗被碰倒,浊酒洒了一地。
他强作镇定:“多少人?”
“一万多。”何仪咽了口唾沫。“朱儁来了,刘备也一定会来!”
“大帅,不能再犹豫了。刘备用兵如神,麾下关、张皆万人敌。阳翟一战,我军十万之众尚不能挡,如今襄城只有四万残兵,若与之野战,必败无疑!”
他走到案前,手指在地图上急切滑动:
“当连夜南撤!沿汝水南下至召陵,再转道向北去西华与彭脱渠帅会合。只要入了汝南郡,山泽纵横,汉军骑兵难以施展,届时再图后计!”
波才目光呆滞地跟着何仪的手指移动。
地图简陋,线条歪斜,但他看得懂,从襄城到西华,沿途要顺着汝水南下,在颍水,还要穿过数道汉军可能设伏的险隘。
“黄邵呢?”他忽然问。
“黄渠帅正在收拢残部,能战者……不过千余。”何仪声音低下去。
“他的部众在雍氏渡河时被皇甫嵩半渡而击,死伤惨重。”
波才惨笑:“半渡而击……好个皇甫义真,好个曹孟德。说好的做戏,竟下如此死手。”
良久,波才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一角。
月光如水银泻地,照在营中那些横七竖八躺倒的士卒身上。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蜷缩在草席上,在寒夜里瑟瑟发抖。
更远处,伤兵的呻吟隐约传来,如同鬼哭。
“何君。”波才忽然开口,声音空洞。
“你说……我们到底在为谁打仗?”
何仪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当然是为了富贵。”
波才转过身,眼中竟有泪光:“张角许诺我们太平,雒阳那些大人物答应给我们富贵。”
他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何仪衣襟。
“可现在呢!张角远在河北,自顾不暇,那些大人物见势不妙就撒手不管!皇甫嵩、王允翻脸不认人,刘备更要赶尽杀绝!我们……我们到底算什么?!”
“大帅……”何仪被他摇得发晕,颤声道。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活命要紧啊!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波才松开手,踉跄后退,靠在了帐柱上。
他仰头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一片死灰。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各部即刻收拾,拔营南撤。黄邵断后。”
“断后?”帐帘再次掀起,黄邵大步走进来。
“大帅,我部只剩千余人,如何断后?”
波才看着他,目光冰冷:
“那你说如何?一起逃?汉军转瞬即至,若无断后之军,谁都走不了。”
黄邵怒极反笑:
“所以就该我部送死?大帅!当初说好共富贵,如今大难临头,你倒会安排!”
“黄邵!”何仪喝道。
“怎敢对大帅无礼!”
“大帅?”黄邵啐了一口。
“十余万大军打成这样,你也配称大帅?我看不如分了财货,大家各奔东西。”
波才大骂:“你糊涂,我们人多还能欺负乡里,抄掠村聚,这么一散,几个亭长就能抓了我们。”
争执声中,营外骤然响起凄厉的号角!
呜——呜——
如同鬼哭狼嚎,撕破夜空。
紧接着,震天的马蹄声从西北、东北、正北三个方向同时炸响!
那声音起初如闷雷滚动,迅速化作狂风暴雨,大地开始震颤,营中战马惊嘶,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四顾。
“敌袭——!!!”
不知谁先嘶喊出来,整个大营瞬间炸开。
波才冲出大帐,眼前景象让他肝胆俱裂——
月光下,无数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出黑暗。
他们持着火把,呐喊地冲锋,铁蹄踏碎大地。
当先一骑快如闪电,马背上那将青袍绛甲,倒提一杆马槊,所向无前!
“关羽在此!波才纳命来!”
暴喝如虎啸山林,竟压过了万马奔腾。
关羽马快,眨眼间已冲至营寨栅栏前,马槊横扫,简陋的木桩应声挑飞。
后续的骑兵陆续摧毁缺口,将火把丢入鹿角、栅栏,火光瞬间点燃了视野。
朱儁的步兵紧随其后,很快冲入乱军中绞杀。
“结阵!结阵!”波才拔刀狂吼。
可哪里还来得及?
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火把被扔向草棚、帐篷,干燥的芦苇瞬间燃起,火舌蹿升三丈,舔舐夜空。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个天幕染成血红。
“不要乱!”黄邵声嘶力竭,试图组织抵抗。
“长戟上前!弓手——”
一支流箭飞来,射穿他咽喉。
黄邵瞪大眼睛,捂住喷血的伤口,缓缓跪倒,最终扑在泥泞中。
朱儁冷哼一声:“呸,贼子,报了长社之仇也。”
“右署诸军,给我杀!”
“渠帅!”亲兵哭喊。
波才浑身冰凉。
何仪被几名骑兵围住,刀光闪处,人头飞起。
营中士卒如无头苍蝇般乱撞,有的被马蹄踏碎,有的被火烧成焦炭,更多的跪地乞降,背对着骑兵四散而逃的,则被冲锋的骑兵无情践踏。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大帅!快走!”亲兵队长拽住他,塞过缰绳。
“上马!”
波才翻身上马。
亲兵队数十骑簇拥着他,向南突围。
沿途不断有人落马,惨叫被喊杀声吞没。波才不敢回头,只拼命抽打坐骑。
冲出营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火海已蔓延数里,将整个大营变成炼狱。
火光中,汉军骑兵纵横驰骋,收割生命。
夜色深浓,月隐星稀。
波才带着残存的百余骑和千余步卒,在荒野中亡命汝南。
身后喊杀声渐远,但马蹄声始终如影随形,汉军的追兵没有放弃。
“大帅,前面是颍水!”亲兵队长喘息道。
“渡口有船!”
波才精神一振:“快!”
众人催马冲到河边。
汝水在此处拐弯,水面宽阔,水流湍急。
渡口果然停着十几条小船,船夫早已逃散。
亲兵下马抢船,刚解开缆绳,忽听西岸传来一声冷笑:
“波才,某家等你多时了。”
月光破云而出,照见对岸一将。
“张飞!”波才魂飞魄散。
“乃公在此!”张飞纵声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