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帝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诸卿所言,朕知道了。党锢之事……那就议议吧。”
“公卿商讨以下,哪些党人该赦免?”
赵忠令人拿出一串党人名单,放在灵帝面前。
灵帝下令,将党锢名单传遍百官。
百官见此议论纷纷。
刘备也草草看了一眼。
说起党锢么,其实起因也很简单,党人张俭看不惯宦官侯览胡作非为,张俭扳不倒侯览,就动用私刑,挖了侯览母亲废坟。
未经皇帝许可,无视汉法,悍然动用私刑,这在汉末是士人养望的常态。
汉桓帝大怒之下,下令抓捕张俭。
谁敢帮助张俭,谁就跟张俭同罪。
可张俭依然没有被抓住,各地士族们争相以隐匿罪犯为荣。
汉桓帝愈发愤怒,开始对官员结党包庇罪犯的行为进行严打,胆敢拉帮结派,一经发现,永不录用,此为党锢。
到了灵帝朝,党人的规模和影响力越来越大。
其核心党人,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
窦武、刘淑、陈蕃号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
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寓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
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
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
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除了这些核心以外,党锢的名单还有这些党人的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官者,免官禁锢,禁锢及五属。
五属就是锢及五族,等于说跟这些人沾边的又能往外扩展几千个姻亲家族,大家族人口繁盛,或许一个家族几代人都当不了官。
这么做有个好处,朝堂上不至于老是被那几家掌控。
袁、杨这一级别的屡世三公,泰山羊氏那样的七世二千石,听起来好像很大汉繁荣,实则暴露了汉代中叶以后,朝廷官位被士族垄断的局面。
灵帝发动党锢,本质上是为了抽空搞鸿都门学,把寒门拉入朝廷,促进阶级流通。
可问题也就在这了,汉末阶级已经固化,这些党人家族扎根两汉已久,本身就拥有掀翻朝廷的力量。
打压两三年,还不打紧,打压十几年,眼看着都快两代人都没法当官了,自然会有人主动联合起来把灵帝推翻。
就上述37核心党人的籍贯而言,除翟超籍贯不可考外,其余36人中籍贯为兖州的人数最多,达12人。
籍贯为豫州的其次,亦达11人,二州占比合计超过六成。
籍贯为冀州的4人,籍贯为荆州的3人,籍贯为司州的2人,籍贯为并州、青州、扬州、益州的各1人。
如果将籍贯进一步精确到郡国,分量最重的依次是山阳郡5人,汝南郡、颍川郡各4人,南阳郡3人。
汝南、颍川、山阳、南阳一带就是党锢之祸重要人物的主要聚集地。
所以历史上马元义在黄巾事发后,从嵩山直接往山阳跑,其实就是为了获取党人庇护。
就上述37人的身份而言,除7人情况不明外,其余30人中士族、豪强、寒门的人数分别是9人、9人、12人。
由此可以看到东汉后期政治舞台上的核心势力还是士族与豪强,但党锢也确实波及到了寒门势力,因此灵帝遭到了社会上中下层一致敌视。
刘宏可能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执政十几年几乎没敢出过河南尹。
死前唯一一次准备回河间老家祭祖,消息走漏,还差点被冀州党人政变,这皇位是真不好做。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灵帝心里也清楚,太平道集中在邺城那是幌子,来自南阳、汝南、山阳、颍川的这些太平道才是真要命。
可不镇压张角,张角真发展起来割据太行山打持久战,也是难缠,若集中兵力镇压张角呢,那雒阳就得出问题。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局面了,党人和张角都是不可控的。
即便解除党锢,党人依然有可能向雒阳禁军。
就京都禁军里的那些花花公子?能打仗?
豪强里选出来的孝廉当的军官,他们愿意打自己人?那是做梦。
刘宏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这五千朔州边军。
第一,打仗狠,第二,跟党人势力没有牵扯。
刘备已经成为刘宏保命的底牌了。
“以上党锢人员,朕看,不需要全解锢吧。”
“解除三君的后人就足够了,其余的改日再议,诸公以为如何?”
杨赐不肯罢休,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陛下!黄巾已执二王,社稷危在旦夕!此时还不全解党锢,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张角在河北另立朝廷,党人在关东群起响应,陛下才肯如愿吗?”
“陛下……社稷存亡在此一瞬,不能糊涂啊……”
“大胆!”灵帝勃然变色,猛地拍案而起。
“杨赐!朕敬你是帝师,这些年,你叔侄二人却屡屡当庭口胡狂言,未免太过强项了?”
站在刘备身边的侍中杨琦闻言眼光一闪,强项,也就是脖子硬,这个词儿就是汉灵帝骂杨琦的。
杨琦则挺起脖子,出列道:“陛下,有强项之君,才有强项之臣。”
“陛下为了江山社稷,臣等亦为了江山社稷。”
杨赐毫不退缩,挺直腰杆道:
“公挺所言不错。”
“我弘农杨氏,世代清名!臣为江山社稷,何惜此头?若能使陛下回心转意,臣死不足惜,敢请陛下,解除党锢,以安天下!如若不然,还请陛下斩臣头!”
“臣以死报社稷。”
杨赐跪下,以头触地。
灵帝大怒。
“说得好,虎贲,将杨赐叔侄下狱。”
“陛下,不可啊……杨公一心为了天下。”紧接着,袁隗跪下了,刘宽跪下了,张济跪下了……殿中百官,十之七八,齐刷刷跪倒一片!
“杨公禀性忠正,所言皆是为陛下啊!”
“陛下明鉴!”
黑压压的人头窜动,像一片沉默的浪潮,要将御座吞没。
灵帝站在那里,看着脚下这些跪伏的臣子。
他们口中都喊着为了大汉,却都藏着各自的算计。
有人要权,有人要名,有人要复仇,有人要自保……
也有人想要顺应大势借机提醒灵帝要保全汉朝为上。
就是没有几个人,真的在乎他这个皇帝的想法。
历史上黄巾起,太尉杨赐被召参加会议,在朝堂多次忤旨,触怒灵帝,因此被免官。
汉灵帝当然不能真的杀了杨赐,毕竟是帝师,还是清流领袖。
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着无数清流家族的支持。
当年他祖父杨震,就是为了对抗浊流,不惜自杀,从此掀起了清浊党争的序幕。
杨家人为了清名是真的不怕死。
汉代人对名节有种变态的苛求。
事实证明杨家人确实忠心大汉,但他们忠心的是汉朝这个阶级社会构架。
而不是忠心于刘姓天子。
为了维护大汉朝廷,多少士人能不惜身命去对抗权臣,对抗皇帝。
本质上,这些忠臣,忠心的是维护他们家族利益的这个朝廷体制,忠心的是昊天宇宙观。
当皇帝的作为和他们的家族利益产生冲突时,忠臣们就一定会跳出来反对皇帝。
这也就是为什么杨赐身为帝师,这两年一直在朝堂打压张角,跳脸汉灵帝。
灵帝的作为威胁到了儒家士族共同利益的情况下,杨赐这个清流领袖,哪怕是帝师也必须站出来跟皇帝对抗。
“够了。”皇帝挥挥手,眼神愤恨交加。
“太尉屡次顶撞朕,此大不敬罪,本当斩,但朕念你年老,不杀你。”
“可黄巾事起,太尉作为三公首,又为何无备?”
“杨公当真一点错都没有吗?”
杨赐抬头道:
“陛下,一年前,臣就已经……”
“住口!杨太尉老了,应付不了太平道,朕看该换个人当太尉。太仆邓盛,擢升为太尉。”
“陛下!”杨赐这个心疼啊,一个太尉几千万啊,还没坐满两年就被免了。
邓盛则受宠若惊,眼神惶恐的看向杨赐,也想拒绝,他哪来的几千万钱啊……
“陛下,臣……臣恐怕。”
“没什么恐怕的,退朝。”
说完,灵帝不耐烦的转身就走。
宦官连忙高唱:“退——朝——”
随着朝议不欢而散,有人欢喜有人愁,百官神情变幻,各自退去。
退朝后,德阳殿外的廊道上,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袁隗走到杨赐身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杨公今日,底气可真足啊。之前都是对抗宦官,如今敢直接跟陛下对峙了。”
杨赐捋了捋白须,淡然道:
“司徒说笑了。老夫一把年纪,还能有几年好活?不过是尽人臣本分罢了。
倒是袁司徒家……深藏不露啊。听说汝南那边,黄巾过境,却对袁氏旧宅秋毫无犯,你侄儿在邬堡里读读书,就把黄巾军感动了,他们居然自发的绕开了袁家,真是奇了。”
袁隗苦笑:“杨公这话说的。我们这种身份,黄巾哪敢来抢?倒是听说在弘农,有个叫张白骑的渠帅,专抢百姓,却从来不去华阴县……您说……怎么就这么巧呢?”
“可能太平道私下里也崇敬儒学,容易被昊天感化吧。”杨赐淡淡道。
“我祖父号称‘关西孔子’,贼人敬畏,也是常理。”
“是也。”袁隗点头,笑容意味深长。
“谁不知道,弘农杨才是天下清流魁首。我们袁家,还是差远了。”
“今日杨公以身抗旨,为我等清流做足了表率,我等自愧不如啊。”
“老夫要离开朝廷了,今后希望袁公能领衔满朝清流,莫要误了朝廷。”杨赐与对方相视一笑,各自拱手,转身离去。
曹嵩则拉着张温出门,说是:“天下将乱,朝局动荡,今后张君必有大用,君是我父门生,与曹家休戚与共,今后你我更要精诚合作啊。”
张温苦涩道:“曹公放心,我张温生是曹家故吏,死是曹家人。”
曹嵩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稍后来我府中……老夫自有话说。”
袁贡则跟着刘陶、乐松等人窃窃私语,不知说些什么。
刘备看了一眼也没理会,自己则跟刘宽、卢植、蔡邕等人一道。
出宫门的路上,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卢植开口道:“党锢已久,人情怨沸,已非一日。”
“我等建议解除党锢,也是为了大汉,在这么斗下去,大汉真要亡国了。”
“当务之急,是减少朝廷的敌人,先压制太平道,恢复社会稳定为上。”
“其余的事情都好商量。”
刘宽也叹息道:“陛下太过激进,玄德当开解他。”
刘备摇头:“怎么开解?陛下经此一事,恐怕会更痛恨党人。”
“至少目下要稳住陛下心性。”蔡邕道:“为了大局,也必须请陛下忍耐。”
刘备点头:“在下明白了。”
正说着,蹇硕悄然走来,低声道:
“左君,陛下请你去濯龙园。”
刘备拜别众人,随着蹇硕而去。
……
濯龙园中。
刘宏拿着一柄长剑,正对着一尊等人高的木雕神像疯狂劈砍。
那神像是桓帝时所立,雕刻的是黄老道的神仙,披发仗剑,宝相庄严。
可此刻,在灵帝的剑下,木屑纷飞,神像的面容被砍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褐色的木质。
“陛下。”刘备躬身。
灵帝没有停手,反而砍得更狠。
剑刃劈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常服的前襟也湿了一片。
终于,神像的头颅被一剑斩落,咕噜噜滚到池边,溅起水花。
灵帝拄着剑,大口喘气。
“陛下。”刘备平静道。
“迁怒于木雕,毫无意义。”
“那玄德告诉朕,什么有意义?”灵帝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
“这群人,恨不得要了朕的命!就连吕强,朕最信任的常侍,如今都站在党人一边!那乐松更是朕的门生,厚颜无耻!”
刘备走到池边,看着水中破碎的神像倒影:
“吕常侍是真心为陛下着想。他说得对,若不解除党锢,一旦党人和张角联手,大汉就会分裂。他们手里有两个王,就是在警告陛下,他们有能力另立朝廷。”
“河北已经传出风声,谣言说……陛下,并非河间王血脉,安平王才应该继承皇统。”
“还有谣言说,陛下当初任用王甫杀渤海王,灭宋家……是为了铲除先帝的皇弟永绝后患……”
灵帝猛然回头,扔了剑,呼吸都开始加速。
显然这些谣言动摇了刘宏的内心,他绕过了这个话题,厉声道:
“那你说,如今怎么办?”
“解党锢。”刘备斩钉截铁。
灵帝苦笑:“他们会满足吗?”
“不会。”刘备道。
“但至少,陛下示弱了,党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想要官,有人想要名,有人只想复仇。陛下给些人甜头,他们自然就会分化。”
“减少敌人的数量,集中打击残敌,这才是上册。”
灵帝沉默良久,忽然问:
“玄德,你翻过党人名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