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堂上看过一眼。”
“那是副本,你把原本翻到最后。”
蹇硕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
刘备展开,一直翻到最后。
起初没有什么分别。
但竹简上最后一个名字,却不曾出现在之前的竹简上,上面赫然写着:巨鹿张祘,字伯宁。
“张祘……”刘备皱眉。
蹇硕在一旁低声道:
“就是张角。张角是假名,他的真名叫张祘。不光是他,陛下根据唐周提供的名册调查后发现,太平道那些渠帅全是假名。作乱之人,谁会用真名?”
刘备恍然。
历史上的黄巾起义者为了防止牵连到家人,很多人都用假名。
什么张牛角,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洪、司隶、缘城、罗市、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
基本都是假名,当然也可能有少量真名。
就跟明末农民起义一样,领袖取得都是曹操、一堵墙、一枝花、一条龙、大傻子、满天星这样的化名。
谋反者不可能给自己用真名,后来边章、韩遂谋反后,也把名和字倒换,原本叫韩约字文遂,倒个儿反过来就是韩遂字文约,边允给自己改名边章。
人都不傻,基本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名造反的。
汉代郡望、县望都收录在案,看起义的地点和姓氏就能猜的出来是来自哪一家。
万一用真名被朝廷猜到背后的金主是谁,那不就完蛋了吗?
哪怕是张角三兄弟的名字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张角的信息基本被汉王朝销毁了,哪怕是现代人猜测张角出身豪强家庭,那也没有任何证据,都是捕风捉影。
刘备心中了然。
“陛下不欲解除张角的党锢?”
灵帝眼中寒光一闪:
“其他人,朕可以忍。唯独张角,必须死透。所有关于他的记录,都必须销毁。朕要让他的身份,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蹇硕很快撕下了党人名单里写着张角信息的那根竹简,丢进了湖中。
刘备明白了灵帝的意思。
历史上,灵帝下诏书:赦天下党人……唯张角不赦。
为什么史书要单独加上这一句呢,其并非无的放矢,张角是汉王朝认定的谋反,谋反属于‘殊死’大罪,在汉律里罪无可恕,不可能减刑。
都造反了,皇帝不会去讨论要不要赦免造反头子,这根本不用问,张角是必死的。
为什么史书里要多此一举,在天下党人可以被赦免后,加一句唯独张角不能赦免呢。
史官记录这一句的实际含义是,汉王朝在三月会议中,讨论了那些党人该赦免,结论是,除了张角以外的党人,都可以赦免。
这其中的分别,关乎后世史书如何书写。
如果朝廷会议总结,把张角简单的定性为贼,那就不需要单独提到他,因为按汉律,谋反者无赦。
朝廷讨论的是赦免党人,这是有限定范围的。
不是赦免谋反的贼人,如果张角不是党人,那又跟赦免党人之间能有什么逻辑关系呢?
难道朝廷下诏专门赦免党人,就能顺便把谋反的张角也赦免了?
谋反者能笼统的代表党人吗?也不能。
只有可能是,张角明确在党人赦免名单之内,才单独被拎出来,补一句,党人里唯独张角不赦。
为什么东汉王朝面对黄巾起义,朝廷官卿不讨论怎么对付张角,全在讨论要不要解除党锢?
原因很简单。
赦天下党人……唯张角不赦,巧妙地一句话,就点名了张角和党人的关系。
汉灵帝被党人算计,对其恨之入骨,所以才会在布露天下的诏书里,专门写了这么一句话来恶心党人。
张角是不是真的出身党人?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确定其身份。
但汉灵帝下诏,明显就是想把张角打为党人分子,并用诏书公示天下,全是党人在造反。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精神胜利法呢?
“臣明白了。”刘备躬身。
灵帝的心思,深沉的让人看不透,哪怕是简单的一两句诏书都在算计人。
刘宏站起身,走到破碎的神像前,用脚踢了踢那颗木雕的头颅。
“蹇硕,准备传诏吧。”
“三月壬子,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
“唯张角不赦。”
“唯。”
……
三月初,诏书颁行天下。
不少党人看到郡国邸报,对汉灵帝这种玩弄文字游戏的手段嗤笑不已。
已经能想到刘宏躲在濯龙园气得直跳脚的可笑摸样了。
多数党人不想继续闹大,只要灵帝低头,解除党锢他们的主观意愿就达成了。
但仍有一部分党人高层坚持跟刘宏不死不休,必须废天子。
但党人势力随着党锢解除,已经在慢慢化解中。
同月,灵帝下令,按制以河南尹何进为外戚大将军,因其击败马元义检举黄巾有功,进封慎侯,修理器械,以镇京师。
同时置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都尉,防范贼人入侵京师。
发天下精兵,诏下公卿议,四府举奉才堪将帅者。
诏公卿出马、弩,举剑将子孙及吏民,有明战阵之略者诣公车。
州郡举猛武知兵事者。
准备和太平道全面开战。
哎……之前汉灵帝下诏整顿马政,愣是弄马困难,一匹马卖到两百万钱都买不到。
现在好了,朝廷让利,解除党锢,满朝官卿就能献马了。
既然官卿出了人马,那就得赋予他们军事指挥权。
怎么平黄巾?怎么打?打多长时间?那不是由汉灵帝说了算。
真正诣公车司马门前的官员只有四个。
官卿齐举,卢植、宗员、皇甫嵩、朱儁四人领导平叛。
刘宏任命北中郎将卢植率领北军讨张角,护鲜卑中郎将宗员为辅。
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讨距离雒阳最近的颍川黄巾。
皇甫嵩请求豫州本地豪强曹操为骑都尉,受其节度。
朱儁请求同州老乡孙坚为佐军司马,河间人张超拜别部司马,受其节度。
朝堂里,三公和大将军公府各自发力延请党人入仕。
大将军何进请袁绍入府,袁绍瞧不起人家是个杀猪屠羊仔。
被袁隗一顿臭骂,灰溜溜的去应聘,很快举高第升任侍御史。
张邈公府辟除,举高第,为骑都尉。
侍御史王允拜豫州刺史,协同诸军入颍川作战。
前北军中候邹靖随同宗员去幽州募乌丸兵,拜讨贼校尉。
何颙被司空袁隗征召,三府会议连举,一年内入仕累迁多级,任北军中候。
刘表为大将军何进征辟为掾。
当然呢,也有些党人不愿意出仕。
例如荀爽、申屠蟠、韩融、陈纪、郑玄等,多次为公府征辟,皆未应征。
诚如徐孺子所说: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
或许是看到东汉王朝气数已尽,很多党人宁肯隐居也不愿意出仕。
但解除党锢给这些人的子孙门生故吏开了生路,一些反汉分子很快就安定下来。
三月,皇帝再下诏。
赐刘备由守左将军(暂领),正式任命为真左将军,赐钱十万、驳犀方具剑、金错把刀剑、革带各一。与大将军何进两位中都官,为讨贼主帅,共商内外军事。
灵帝自然是为了拉拢刘备的朔州军保卫京师。
现在刘宏看谁都像反贼……培养那么久的张角都反了,这谁能想得到呢。
被一个自己保护了一辈子的宗教头子反咬一口后,刘宏直接被气出心理创伤了。
东汉是南北两宫制,南北宫规制基本相同。
历史上在黄巾起义之前,汉灵帝一直住在北宫,从此以后,直接转入南宫,到死都没去过北宫了。
皇帝一搬家,附近的尚书台、谒者台、侍中寺都得搬家去南宫。
到了三月中旬,各地武装都在集结,同时准备对黄河南北两个战场动手。
刘备闻讯,本来想入宫请战,去豫州狠狠地抽党人武装,灵帝愣是不同意。
现在就刘备一个信得过的人了,大将军何进是外戚,确实和汉朝拴在一条绳上,灵帝倒了,汉朝灭了,何进也没好处。
就目前来说,何进还算是灵帝能用的人。
问题是……这屠户没多大本事啊,对打仗更是一窍不通。
能当大将军是因为,东汉的大将军是外戚专属……
这大将军其实跟杂号也没区别,他调动不了全国军队,灵帝活着,一个蹇硕都能压得何进抬不起头。
真正能作为全国平叛总指挥的,真就一个刘备了。
论经验,除了已经死了的张奂以外,放眼天下,无出刘备之右。
论忠心,刘备的品质,经过了五年时间考验,汉灵帝比较放心。
刘宏现在是真怕刘备离开了京师,党人直接闯进雒阳把自己杀了换个皇帝。
刘备上书三次,被否了三次。
皇帝就希望刘备老老实实待在宫门边儿上的侍中寺,刘备在这,胜过十万大军。
刘备心里到也着急。
别看皇甫嵩和朱儁是汉末三杰,他们带的部队是真打不赢党人武装。
在平叛早期连战连败,气得汉灵帝下诏要杀头,这俩才拼死作战。
现在军队都陆续出动了,刘备却动不了,一时间也是无奈。
当夜,刘备将要入睡时,蹇硕来到侍中寺外,向刘备陈述实情:
“陛下已经走投无路,要是左君也走了,只怕就连雒阳城也不安全了。还请左君坐镇京都,指挥各方讨贼事。”
傅燮听了很意外:
“左君是大汉朝最锋利的剑,怎么能留在京师呢?朝廷应该派朔州军去颍川讨贼,那些贼人打不过朔州军的。”
蹇硕摇头道:“陛下的安危胜于一切。”
“身后无主,诸君又能何为?”
刘备点头:“既然陛下下令,我等留镇京师调度诸军也好。”
蹇硕笑道:“左君明鉴。”
刘备目送蹇硕离去,倒也不是刘备不急于上战场。
一方面是保证汉灵帝的安全确实是当下第一要务。
汉灵帝一死,汉朝就真的彻底完了。
二则是,刘备还需要更多时间,来判断各方势力的打算。
党人武装兵力真不少,黄巾起义的总兵力是远远超过作战的汉军的。
稍有大意,雒阳关防出了漏洞,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汉灵帝下诏解除党锢,党人武装也不会立刻就销声匿迹,刘备必须做好一举将他们覆灭的准备。
当驿马带着诏令驰出雒阳宫门时,关羽和张飞正在大营里整装。
朔州军被安置在西园营地。
此刻校场上,五千朔州儿郎正在操练。经过两年的严训,这些士卒阵型严整,令行禁止。
关羽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如林的刀戟,甚是满意。
“二兄!”张飞大步走来,将环首刀挎在腰间。
“大兄怎么说?咱们什么时候去豫州?”
关羽摇头:
“陛下不放人。大兄要留镇京师。”
“什么?”张飞瞪眼。
“留在雒阳?这、这仗还打不打了?”
“仗有得打。”关羽转身,望向南方。
“只是不在颍川。”
他指着校场上的士卒:
“你看这些儿郎,在朔州,他们能破鲜卑铁骑。在雒阳,他们就是陛下的最后屏障。党人、黄巾、宦官……这城里城外的刀,比战场上只多不少。”
张飞挠挠头:
“那咱们就干等着?”
“等。”关羽颔首。
“等诏令。等调兵。等一个……能一举定乾坤的机会。”
“我相信大兄已经想好对策了。”
他拍了拍张飞的肩:
“益德,穿上铠甲容易,脱下来难。咱们既然穿了这身甲,就要对得起大兄,对得起朔州百姓,对得起——”
关羽顿了顿,望向皇宫方向:
“对得起这大汉江山。”
张飞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俺听大兄的,也听二兄的。”
两人并肩站在点将台上,春风吹动雒阳城头那面巨大的汉字大纛。
远处宫城中,钟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钟声悠长,穿透宫墙,传遍雒阳,传向天下。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