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二月末。
雒阳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街市照常开张,商贩照常吆喝,太学的书生们照常在南市高谈阔论。
可但凡细心些的人都能察觉,城防的兵士多了,巡街的缇骑频繁了,出入宫门的车马行色匆匆。
偶尔有北边来的商旅,悄声说起魏郡的乱象,什么太平道的黄旗插上了城头,官仓被打开。
四面都是火焚人祭,不肯加入太平道的老人和孩童被烧成焦炭立威。
这些流言被北风吹入宫墙,落在北宫里。
尚书台内,许靖正在整理各州郡急报。
这位年过三旬尚书侍郎做事一丝不苟,他手中拿着一份刚从冀州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羽书,墨迹未干,字字惊心:
“安平王、甘陵王,为黄巾所执。贼首张角囚二王于军队,声言奉王讨逆。”
“什么……”许靖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起身,快步走向台阁深处。
尚书令赵忠正在喝茶,见许靖神色惶急地进来,慢悠悠放下茶盏:
“文休何事慌张?”
“中贵人请看。”
许靖将帛书呈上。
赵忠接过,扫了一眼,面色骤变。
那张常年堆笑的脸瞬间惨白,茶盏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两、两个王……”赵忠的声音发颤。
“都……都在张角手里?”
许靖垂首:
“是。安平王是在国中被俘,甘陵王则是被人从王府直接挟持带走的,疑似有内应。”
“完了……”赵忠瘫坐在胡床上,额上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偶然抓一个诸侯王或许是运气,连续两个王落在叛军手里,而且都是与皇帝血缘相近的宗室……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绑架!
甘陵王刘忠倒也罢了,与当今皇帝血缘已远。
可安平王刘续……他的祖父是河间王刘开,与桓帝、灵帝同出一脉。
若灵帝有个三长两短,又无子嗣,刘续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张角……好狠的手段。”赵忠喃喃道。
“这是要……分裂社稷啊。”
他猛地抬头:“文书呢?其他六曹尚书看过了吗?”
“看过了。卢公的意思是……先送侍中寺。”
赵忠恍然。
灵帝在位期间,为制衡尚书台,特诏侍中参与政事、监督台务,侍中寺也就是后世的门下省。
六曹尚书,八侍中,就是尚书门下二部机构。
如今侍中寺的首席,自然是行左将军、领侍中刘备。
“快!送去!”赵忠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送去侍中寺!要快!”
许靖躬身退出。
赵忠独自坐在房中,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
张角跟十常侍中的赵忠联系最为密切,赵忠的宅邸就在魏郡,可以说一旦张角真的惹出大祸,赵忠大难临头。
这局棋,真要掀桌了吗?
赵忠虽然想趁着清浊党争捞好处,可真要闹起来,那饭碗都要保不住了,谁还在乎党争啊。
“张角,你别犯糊涂啊……”
……
侍中寺设在北宫南侧,与尚书台隔着一道墙。
汉代尚书分属东寺、西寺作为值班区,侍中则有专门的侍中寺。
寺内陈设简朴,刘备搬来侍中寺后,更方便进出北宫,受皇帝直接诏令。
许靖进入侍中寺,见四周陈设简单,唯有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大汉疆域图》格外醒目,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山川关隘、州郡治所。
刘备正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邺城划到真定,眉头深锁,头上戴着华丽的貂蝉冠。
身旁的兵器架上还置放着高帝斩蛇剑。
这剑自然不是汉高祖当年斩蛇的,是东汉重铸的。
所谓:至东京时,(侍中)属少府……驾出,则一人负传国玺,操斩蛇剑,参乘。
作为侍中,有一项重要职责,就是携带斩蛇剑,和传国玉玺,皇帝毕竟很少佩剑,一般都是侍中负责执剑。
刘备身后则站着侍中杨琦,向栩、张钧还有四个叫不上名字的侍中。
“左君。”杨琦低声道。
“嵩山那边的捷报已经呈上去了。陛下……似乎不太高兴。”
刘备没有回头:
“是不高兴赢得太快,还是……?”
杨琦噎了一下,苦笑道:
“左君说笑了。陛下自然是不满意傅南容没有抓到马元义,还是被他跑到了山阳……”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通报:
“尚书侍郎许靖,有紧急文书呈递。”
“请。”
许靖快步入内,将帛书双手奉上。
汉代的尚书台属官名为尚书郎,侍郎是尚书郎进阶,再往上一步就能当六曹尚书了。
向栩、张钧看着许靖混到了侍郎,心里别提多羡慕了。
在京都,每个郎官都想去尚书台做事儿。
一则是位卑权重,能作为帝国真宰相,参与国家政事,在这里当官不看俸禄和品秩,看的是能结交多少人脉。
第二是,尚书台生活好啊……吃得好,有特批的加餐,还有皇帝特批的漂亮女官伺候……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宰相待遇,让人羡慕。
向栩、张钧看着红光满面的许靖,心里那叫一个嫉妒啊。
刘备倒是没注意到二人神情,很快展开帛书细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杨侍中……”
杨琦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被抓了两个王?这、这……”
“文休先回吧。”刘备将帛书卷起。
“此事,侍中寺知道了。”
许靖躬身退出。
刘备走到书案前,取出侍中寺的官印,他蘸了朱砂,在帛书末尾郑重盖上印鉴。
“杨侍中。”他将盖好印的文书递给杨琦。
“送入宫中,直接呈给陛下,不必经任何人之手。”
杨琦双手接过:“那……此事?”
“朝议上再说。”刘备重新看向地图。
“我稍后去一趟禁中,先让陛下有个准备。”
……
片刻后,濯龙园。
春日到来,园中园池鸟语花香。
刘备与灵帝对坐在临水的亭中,中间石案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帛书。
春风拂过池面,吹皱一池春水。
“玄德。”良久,灵帝才缓缓开口:“你说……这是巧合吗?”
刘备平静道: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算计。安平、甘陵二王同时被执,且都在张角起事后的旬日之内送到了邺城,这绝非偶然。陛下,有人要把水搅浑。”
“党人。”灵帝吐出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乍现。
“张角在河北,党人在颍川、南阳、山阳……他们这是要,三分天下啊。”
“朕这些年,用宦官制衡清流,用清流制衡宦官,用太平道安抚流民……自以为平衡玩得炉火纯青。没想到,棋子们早就串通好了,要联手掀了朕这棋局。”
刘备沉默片刻,道: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廷,不能让党人和张角真的联手。一旦他们南北呼应,大汉顷刻分裂。”
“怎么稳?”灵帝抬头。
“解党锢?放那些恨朕入骨的人出来?让他们拿着刀,架在朕脖子上?”
“然也。”刘备声音沉稳。
“先解三君后代——窦武、刘淑、陈蕃三家的禁锢。这三家是党人魁首,门生故吏遍天下。陛下若示好于他们,至少能分化党人,不能让所有人都起来造反。”
灵帝盯着他:
“你以为,他们会感恩?”
“不会。”刘备坦言。
“但至少,一部分人听到党锢解除就会犹豫。
人皆有私心,若能重获官职、恢复家声,何必冒着灭族的风险跟张角搅在一起?
陛下要做的,不是让党人感恩,是让他们内部分裂,给些人甜头,打击另一些冥顽不灵之人。如此,党人便难成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