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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义在我,收取天下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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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平元年,二月。

  邺城地宫,烛火如昼。

  一处荒废的祠堂神龛之内。

  张宝快步进入,推开大门。

  “兄长,马元义传来消息……刘大在雒阳捕杀我道信徒,据说刘备也带兵从朔州去了京都。”

  张角盘膝坐在窖室中央的蒲团上。

  他穿着麻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窝。

  五十余岁的年纪,须发斑白,面容枯槁。

  在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太平清领书》。

  竹简边缘已经破损,那是他亲手抄录的副本,每一个字都反复诵读,直至烂熟于心。

  这本愚民之书,多次被张角暗中鄙夷。

  但这些年他就是一边忍着不适,一边去传教的。

  “顺天地,法阴阳,禁兵革,养众生……”

  张角轻声念着经文,说到禁兵革三字时,身体微微颤抖。

  “大兄!都这个时候了,你再看太平经还有什么用?”

  张梁一把抢过太平经,狠狠丢在地上。

  “马元义从颍川传回消息,党人答应联手,但要求我们吸引汉兵主力。陈逸还送来密信,说甘陵王刘忠已在掌控中,随时可送至邺城!”

  张宝走到兄长身侧,声音低沉:

  “但雒阳那边……听说已经有所防备了。宫中大清洗,封谞、徐奉下狱死,南北军正在搜捕太平道众。我们的信徒,已有上千人死在诏狱。”

  “刘备倒是个狠角色啊,我们的暗桩都被拔了。”

  张角缓缓抬头,目光从经文上移开,看向两个弟弟。

  “马元义还说了什么?”

  “他说……”张宝迟疑片刻。

  “党人虽答应联手,却不肯来邺城。他要我们全力攻打郡县,吸引汉军,而他们……会伺机直取雒阳。”

  张梁抢道:

  “这是好事!有党人在南边闹,汉军必然分兵!我们正好集中人马,先拿下常山、魏郡、赵国、巨鹿、河间国。控制冀州——”

  “然后呢?”

  张梁一愣:“然后……然后我们就在真定建国啊!大兄你不是一直说,要在真定建太平国吗?万一党人不可靠,我们就卷着整个河北的百姓,从真定进入太行山,封堵太行八陉,跟他们耗。”

  “我倒要看看,这狗皇帝还有什么手段。”

  “建国……”张宝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异想天开,靠什么建太平国?靠几十万饿着肚子的信徒?靠党人虚无缥缈的承诺?”

  “我们带的是几十万流民,不是几十万军队,真进了太行山,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人集中的越多,越是难以管理,我看真要是进了太行山,用不着汉军来围剿,我们自己就得人吃人。”

  张角道:“那就下令由各方渠帅领队,剩下的人马,不集中到真定了,全力攻打各地郡县,就地补给。”

  张梁点头:“我提议用刘秀当初听从任光建议,在河北实行的法子,集中人马抢掠百姓壮大军队。”

  “攻不破豪强家的邬堡,去抢掠那些平民的粮食还是简单的。”

  “把那些农民家里的镰刀、锄头,带着铁的都利用起来,能抢多少抢多少,把田地毁了,屋子烧了,剩下的男子无路可走,就只能被卷入我军。”

  “河北是大州,人口殷富,如此,用不了几个月,光是在河北,我们就能集中上百万人。”

  “吓都能吓死汉军!”

  张宝摇头,坚决不同意:

  “我们应该联合各县百姓,一起反抗官府,河北都是内郡,那些贪官污吏看我们起兵,他们没办法的,只能跑。

  我们攻打州县,将府库里的粮食兵器分给百姓,以此招揽更多兵马,和我们一起扫平冀州这才是上策。

  而不是和豪强合作,抢掠百姓,如果这么做了,那我们和刘秀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

  因为汉军是靠着烧杀淫掠开国,我们就要跟他们一样军纪败坏?这样,我们的大义何在?”

  张梁脸上青筋暴起,显然也是急了:

  “要实现真正的太平大道,便难免会用些卑鄙的手段,尽管方法卑鄙,但仍然改变不了大义在我方。我们是为了贫苦百姓去争取一个太平世道。”

  “我们就是大义,大义的一方做什么都是对的!”

  张宝继续争执:

  “多么伟大的构想,多么了不起的借口,嘴上说着要拯救天下百姓,结果起事儿后先和豪强苟合,去抢掠百姓以为军资。

  你说你是为了天下黎庶,这种又当又立的幌子能骗得了谁啊?”

  “真的是为了天下百姓,那我们就给他们发粮发兵器,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对抗官府和豪强。豪强邬堡难打又怎么样?欺负天下百姓的不就是他们,百姓们痛恨的不就是他们?”

  “回应百姓的呼声,和他们一起杀灭贪官污吏,惩处豪强,这才是顺应民意!”

  “可民意赢不了战争!二兄,你不要这么天真了。”张梁气愤的连续拍案:

  “我还是那句话,光武怎么得天下的?这就是最好的例子,学汉军,杀人屠城强奸,以此激发兵士的斗志,这才是正道。

  把人的杀心激发起来,把人的恶念激发出来,告诉他们女人随他们玩,粮食随他们抢,只要战胜了,我们什么都有,先夺取国家,再建立一个更伟大的国家,我们就是对的!

  历来哪个王侯将相不是这么做的,只要我们手段够狠,杀的够多,这就能成功!”

  “先成功再成仁!”

  张宝大怒:“可我们是为了什么赢?如果我们以这种方式生存,那我们这些年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教徒可以随意强奸女人,为了让他们抢其他百姓的粮食吗?”

  “如你所说,赢了,自有人为我辩经,可要是输了呢?”

  “等到输了,那我们三兄弟更不需要争论这些了。”张角最终拍板:

  “我支持三弟。”

  张梁很快反应过来,踏前一步,看着张宝:

  “大兄明智!要成大事,就不能拘泥小节。”

  “放屁!”

  张宝厉声喝断,满面怒容。

  “大兄!我们这些年传道,说的是周济贫困、与人为善。信徒们抛家舍业跟随我们,是因为相信能过上太平日子,如果我们现在转头就教唆他们去杀人放火,那我们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区别。”

  “一旦我们失败,他们没有后路,就得和我们一起死!”

  张梁冷笑:

  “二兄,你太天真了!战争就是这样——杀人、屠城、强奸、挖坟、纵淫、抢粮,激发兵士的兽性,让他们变成野兽,才能打胜仗!

  历朝历代,不都是这么做的?王翦屠邯郸,吴汉屠巴蜀,汉军走到哪奸淫辱掠到哪,那不照样都成了千古名将?他们能做,我们不能做?”

  张梁走到张角面前,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兄长:

  “大兄,二兄,我知道你们心善。这样,所有恶事都由我来做,杀人放火、强暴劫掠,这些骂名我张梁一肩担了!

  你和二兄干干净净,躲在后面就行,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生存,不是好名声!”

  “只要我们赢了,这些污名谁会记得?等我们坐了江山,自然会有读书人为我们写史书,把黑的说成白的!可要是输了——”

  张梁眼中闪过狠厉:

  “输了我们都得死,连争论对错的资格都没有。”

  张宝气得浑身发抖:

  “你就只知道赢!那我们是为了什么赢?为了让信徒可以随意强奸民女?为了让他们抢其他百姓的粮食?三弟!你睁开眼睛看看,那些信徒他们跟着我们,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想有口饭吃,不是想变成新的强盗。”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陈年伤疤——那是十年前,他为救一个被豪强欺凌的农妇,被其家丁砍伤的。

  “你们看看,这道疤还在!我的心还没变!大兄。”张宝转向张角,眼中含泪。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传道时,发誓时说的话吗?愿天下寒者得衣,饥者得食,冤者得申!现在呢?我们要带着这些人,去抢更穷的人吗?”

  张角一直沉默着。

  他重新坐回蒲团,拿起那卷《太平经》。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二弟,三弟是对的。”

  “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如果我们输了……”张角抬起头,目光如刀、

  “这几十万信徒,会因为你的善良,家破人亡。他们的血,会染红整个河北。千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我们?妖贼张角张宝张梁,聚众为乱,烧杀淫掠,祸害苍生。”

  “就算我们存着为乱世开太平的理想,又有谁看得到?”

  “二弟,你说要对得起良心……可良心能当饭吃吗?战争开始后,几十万人要吃饭,要穿衣,钱从哪来?粮从哪来?不去抢不去夺,难道等着饿死?”

  他站起身,走到窖室角落。

  那里堆着几十个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粟。

  “这些粮食,才是百姓信奉我们的原因。”张角抓起一把粟米,米粒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可我们有三十万人,一旦哪一天,我撑不住了,之后呢?这些人喝西北风吗?”

  “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一旦战争开始,人性最恶劣的一面就会暴露出来,这不是你我所能约束的。”

  他转身,目光扫过两个弟弟:

  “党人靠不住,他们只想利用我们,等我们引来汉军,两败俱伤,他们好渔翁得利。

  刘大更靠不住,他能在宫中扶持我们,也能在一夜之间翻脸,将我们打为贼子。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张宝急道:“那也不能——”

  “听我说完。”张角抬手制止。

  “你说得对。如果我们变成新的强盗,那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就全成了笑话。可三弟说得也对,不抢,就得死。”

  他走到两人中间,左手按住张宝的肩膀,右手按住张梁的肩膀。两人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所以,我亲自来选。”张角一字一顿。

  “骂名,我背。罪孽,我担。我是天公,是太平道的神。所有决定,出自我口,所有血债,记在我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地宫中污浊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再化作决绝的吐息:

  “传令各方渠帅:不必集中邺城。各领本部,攻打所在郡县。

  开官仓,抢粮食兵械,凡遇抵抗,格杀勿论,各地官员,焚烧祭天,凡有缴获,分发弟子,凡俘获女子,先到先得。”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

  “女子尽数充为营妓,男子押解从军,所过之处,焚烧殆尽,各方渠帅务必快速壮大部队。”

  这些话说得很轻,却像把刀子,捅进了张宝的心口,他浑身颤抖,开始哭泣。

  “大兄!”张宝嘶声吼道,眼泪夺眶而出。

  “你不能——”

  “我能。”张角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我相信我的选择不会错。”张角喃喃道,不知是在说服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

  “为了大道,总要有人牺牲……我是天公,我必须选,我得为了几十万教徒着想。”

  “哈哈哈哈……”张宝呆呆地看着兄长,看了很久很久。

  脸上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摇头,一步步后退,退到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大兄,你还记得吗?”

  “那年我们在巨鹿传道,有个孩子饿晕在路边。你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饼给了他,然后对我说:二弟,我们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这样的孩子,以后都能吃上饱饭。”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可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那个孩子……去年冬天下雪时,死在来邺城的路上。他是捧着你的画像死的,死前他说天公迟早会来救我。”

  “可你……不是天公……”

  张宝最后看了张角一眼,忽然觉得陌生。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带着他们走遍八州、为贫苦百姓治病施药的大贤良师吗?那眼神里满是悲哀,失望。

  在北魏末年,其实有个人的履历和张角很像。

  和尚法庆也曾举刀高喊“新佛出世,灭诸妖魔“,以“杀一人封一住菩萨“为由煽动五万信众血洗佛寺,发动大乘之乱,屠杀僧侣官员,由是北方大乱,冀州人口锐减。

  佛家八戒第一戒就是戒杀生,杀其他动物都难以被佛教容忍,更不用说杀人重罪。

  正如太平经中所描绘的禁兵戈,杀人后自己的家人会遭报应一样……教义的内容和黄巾军的所作所为完全相反。

  宗教本身就很可怕,因为无人能保证,宗教的领衔被逼到绝境后,会煽动信徒做出什么事儿来。

  在张宝的眼中,此刻的张角就像是一只鬼。

  完全背叛了太平经和曾经的理想。

  他转身,消失在张角的视线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死寂。

  “二兄,你去哪。”张梁想去追,却被张角拦住了。

  “让他走。”张角的声音很平静。

  “二弟心太善,不适合这场战争。”

  “错误我来承担,骂名我来承担。”

  “大兄……”他迟疑道。

  “二兄他只是……”

  “他会想通的。”张角打断,重新坐回蒲团,拿起那卷《太平经》。

  “或者,永远想不通。那都不重要了。”

  “几十万人的性命在我手上,我别无选择。”

  张梁站了一会儿,躬身道:“那……我去传令。”

  “去吧。”张角没有抬头,眼角流下泪来。

  “唉,黄天已死啊。”

  张梁一愣:“什么?”

  “黄天已死。”张角重复。

  “从今天起,我不信天了。我只信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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