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七月,天穹高远如洗,烈日炙烤着弓卢水畔广袤的草原。
水色沉碧,蜿蜒北去,滋养着两岸连绵不绝的草场。
距河百里,一座连绵雄浑的山丘矗立在草原腹地,这便是姑衍山——昔日匈奴祭祀地神、单于会盟诸部的圣地,如今成了西部鲜卑聚集抗汉的核心。
山阳坡地,背风近水,扎起了连绵的营帐。
帐群中央,一顶以牛毛毡覆盖的主帐格外醒目,帐前立着一杆高高的马鹿大旗,这里便是西部鲜卑两位新任大人——阿妙兒与卜贲邑的会盟之所。
帐内光线昏暗,坐在东首主位的,是一个异常壮硕的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却已生得肩宽背厚,臂膀的肌肉将皮甲撑得紧绷。
他脸庞方正,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着桀骜之色。
坐在少年阿妙兒右侧的,是另一位西部大人卜贲邑。
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风霜。
阿妙兒笑道。
“恭喜老头也一同荣升大人啊,实在想不到大可汗会任命你为西部大人。”
卜贲邑脸上满是苦涩。
“大可汗气量恢宏,绝非寻常人也。”
“我倒也没想到,大可汗会提拔你这个十七岁的黄毛小儿当大人。”
二人相视一笑。
鲜卑人素来有黄发赤髯碧眼之称,当然这是源于游牧部落民族成分复杂的缘故。
阿妙兒是典型的西域草原外来的游牧民。
历史上率兵跟曹魏对战过。
卜贲邑则一直是北方居民,传闻檀石槐年十四五岁时,异部大人卜贲邑钞取其外家牛羊。
檀石槐策骑追击,所向无前,悉还得所掠。由是部落畏服,施法禁,平曲直,莫敢犯者,遂推以为大人。
卜贲邑是被年少的檀石槐征服的元老重臣,臣服至今有快三十年了。
二人闲聊一阵后,目光聚焦在一个年轻鲜卑贵族身上。
那少年面容刚毅,皮肤黝黑,鼻梁高挺,被二人这么逼视着,神情有些恍惚。
这便是拓跋部首领拓跋邻之子,拓跋诘汾。
鸡鹿塞之战过后,诘汾率残部逃往塞外,最后辗转回到了漠北。
拓跋部作为西部最强大的部落,在漠北却是没有根基的。
东汉小冰河期以来,游牧农耕分界线不断南移,越是能在南方立足的,说明部落越是强大。
拓跋部原本生活在大鲜卑山中,经几代人南下辗转至漠南草原、后来到了阴山建立了政权。
漠南鲜卑人被刘备横扫一空,又遭遇了罕见的白灾,拓跋部失去了主要人口,残部也只能依附于西部大人们。
“拓跋诘汾。”阿妙兒率先开口,毫不掩饰的质疑。
“你的阿爸,那个曾经被草原誉为推寅的智者,他背叛了大可汗,背叛了所有鲜卑人,像一条丧家的狗,摇尾乞怜投降了南边的汉人!这是我西部草原最大的耻辱!”
他手中快刀笃地一声插在面前盛着烤羊肉的木盘上,油脂迸溅。
“刘备刚刚在弹汗山羞辱了我们的王庭,又杀了扶罗韩大人的阿干魁头,你一个叛徒的儿子,还有什么脸面回到姑衍山,回到长生天庇佑的草原勇士中间?嗯?!”
帐内其他小部落头人闻言,看向拓跋诘汾的目光也充满了鄙夷。
拓跋诘汾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
“阿妙兒大人!我阿爸是阿爸,我是我!拓跋邻的懦弱和错误,不代表拓跋部所有勇士的骨头都软了,我们拓跋部的儿郎,身体里流淌的是鲜卑人的血,不是羊的奶!我们永远不会臣服于汉人!”
“哦?是吗?”
阿妙兒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
“可我听说,你们拓跋部里,有一半的人流的是南边汉人的血!就连你的母亲,据说也是一个汉女?”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这些话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拓跋诘汾的脸瞬间涨红,暴怒之色充斥眼中。
他急促地反驳:
“那又如何?草原上的部落里没有来自南边的种子?从阴山到瀚海,从匈奴到现在,南朝的汉人逃过来、被抓过来、嫁过来的还少吗?
汉人骑上我们鲜卑的马,挽起我们鲜卑的弓,喝着草原的水,吃着草原的肉,生下的孩子一样是长生天的子民,一样能成为大鲜卑最勇猛的战士!”
“我们部落里的那些汉儿,他们放牧、狩猎、打造箭镞,跟着我阿爸东征西讨的时候,流的血难道是假的?
他们对草原的忠诚,难道比不上那些只会躲在帐篷里嚼舌根的懦夫?
如果汉人的血能让战士更聪明,让刀剑更锋利,那又有什么不好?
我们要杀的,是南边那些穿着官袍、骑着战马、要来夺我们草场、杀我们牛羊的汉鬼!不是那些早已成为我们兄弟的汉儿!”
“巧言令色!”阿妙兒冷哼一声,显然并未被说服。
“空口白牙,谁都会说。你拿什么证明你的忠诚?证明你拓跋部不是汉人派回来的奸细?”
拓跋诘汾死死盯着阿妙兒,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卜贲邑,眼中的犹豫很快被决绝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缳首刀。
“如果两位大人,还有在座的诸位头人,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我拓跋诘汾,不肯相信我这两千勇士……”
“那我拓跋部,今日便以血明志!只有用我拓跋诘汾的命,才能证明我们对大可汗、对草原的忠诚!”
话音未落,他竟反手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脖颈,用力抹去!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