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仿佛在打盹的卜贲邑,猛地起身,手掌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拓跋诘汾握刀的手腕。
刀锋距离他的颈动脉,不过寸许。
“铛啷”一声,弯刀被卜贲邑夺下,掷于泥土之上。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拓跋诘汾粗重的喘息声。
他倔强地昂着头,眼眶却已泛红。
卜贲邑缓缓坐回原位,浑浊的眼睛看着拓跋诘汾,又扫了一眼面色微变的阿妙兒,缓缓开口:
“行了,年轻人。一两句猜疑之言,何至于就要拔刀自戕?草原上的雄鹰,会因为乌鸦的聒噪就折断自己的翅膀吗?”
“真正的鲜卑勇士,他的血应该洒在马背上,应该染红敌人的刀箭,应该为了保卫牧场和族人而流尽,而不是因为受不得几句质疑,就选择这种懦弱而耻辱的方式结束生命,那才是对你口中拓跋勇士之名的最大玷污!”
阿妙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卜贲邑平静却深邃的目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阴沉。
卜贲邑继续道:
“刘备的军队正在逼近,汉人的马蹄声已经惊动了弓卢水的鱼儿。现在,正是需要所有鲜卑人放下成见,握紧刀弓的时候。
拓跋诘汾,你既然带着人马回来,声称要血洗耻辱,那好,长生天和姑衍山作证,我们会给你,也给拓跋部一个机会。”
拓跋诘汾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多谢卜贲邑大人,诘汾必不负所托,愿为先锋,与汉军死战到底!”
阿妙兒见状,知道卜贲邑已经做了决定,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只是冷冷补充道:
“拓跋诘汾,你的忠心,只有长生天的眼睛看得最清楚。记住你的话。等你亲手将叛徒拓跋邻的头颅,拿来祭奠姑衍山的时候,我们自然会重新审视你,或许,再推举你成为西部大人之一,也并非不可能。”
拓跋诘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迅速被狠厉取代:
“阿妙兒大人放心!拓跋邻那个老朽,背弃了草原,我早就想杀他了,拓跋部的未来,属于真正的勇士,属于所向无前的刀锋!”
部落会议表面达成一致。
但阿妙兒对拓跋诘汾的疑虑根深蒂固,毕竟,在草原漫长的历史中,汉人投奔草原而后回头南下杀戮同族者屡见不鲜,但鲜卑人南下投靠汉人再反戈一击的例子同样比比皆是。
昔日匈奴分裂,南匈奴与北匈奴杀得血流成河、父子相残的惨剧,近在咫尺。
草原的法则残酷而现实,忠诚与背叛往往只在一线之间,父系血缘的纽带在草原生存和权力面前,毫无意义。
不过,草原民族对母亲却有着近乎神圣的尊重。
这是从匈奴时代便延续下来的古老传统。无论乌桓、鲜卑还是其他部族,母姓为贵。
杀害或侮辱母亲被视为会招致长生天最严厉惩罚的滔天大罪。
反之,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概念在早期部落中司空见惯。
杀父自立、兄弟相残时常见诸史册。
因此,阿妙兒虽然极度质疑拓跋诘汾的忠诚,但对于其母是汉女这一点,倒并未作为最主要的攻击借口,深度追究起来,那只会触犯更深层的禁忌,因为很多部落大人的妻子都是汉女。
就在姑衍山会盟后不久,南方的草原上烟尘大起。
从中部败退下来的扶罗韩、步度根、阙居、柯最等大人,终于带着他们疲惫不堪的万余骑,辗转抵达了姑衍山下。
他们的到来,使得这片鲜卑西部核心区域的兵力得到了显著增强,但也带来了新的复杂局面。
扶罗韩丧兄之痛未平,复仇的火焰在胸中燃烧,步度根等则对中部战局的失利心有余悸。
他们与原本的西部大人阿妙兒、卜贲邑之间,必然存在着权力如何分配,以及部队如何整合、下一步如何应对汉军等一系列问题。
“你说阿妙兒、卜贲邑会听我的吗?”扶罗韩策马看向身旁的步度根。
步度根摇头:“部落联盟的会议中,各部大人才是核心,大可汗将西部分为三十余邑,每一邑都有一个邑主,他们多半会支持阿妙兒、卜贲邑,我们太年轻,只是漠南的小邑主,连拓跋邻都比不上。”
“如何让这些漠北的邑主听令于你?”
扶罗韩站在姑衍山顶眺望,他们是大可汗的孙子,所以占据着阴山一线的肥美草场,随时可以南下抄略汉人,很少来过漠北王庭。
今日亲自抵达漠北草场,才能真正领略这片被称为“匈奴故庭”之地的风貌。
此处并非人们想象中纯粹的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
余吾水像一条生命纽带,串联起片片丰美的河谷牧场。
西南不远处,燕然山(今杭爱山)与东北狼居胥山(今肯特山)的黛青色轮廓隐约可见,这两山如同漠北大地的脊梁。山下河流纵横,孕育出较为肥沃的土地。
这里的草场或许不如中部鲜卑控制的呼伦贝尔草原那般丰腴,但面积广袤,且因匈奴数百年的经营,留下了不同于纯粹游牧的痕迹,到处是耕地、冶炼作坊、大大小小的土仄城市。
在一些水土特别丰饶的河谷地带,依稀可见断壁残垣,那是北匈奴时代遗留下来的半定居聚落或小型城郭的遗迹。虽然大多已废弃坍塌,被荒草湮没,但仍能看出当年这里曾存在过复杂的农牧业布局。
匈奴强盛时,并非所有部众都逐水草而居,纯粹的游牧是养不活人的。
一部分部族会进行粗放的农耕,或建有固定的冬季营地和手工业聚集点,如此便形成了独特的漠北游牧-定居混合生态。
北匈奴贵族西迁后,在故地留下了大量人口和数以百万计的牛羊马驼。
这些遗民与后来征服此地的鲜卑、丁零等多种族游牧部众混杂融合,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部族联盟。
他们目前暂时以鲜卑为共主,接受中部鲜卑的遥控,但在实际生活中,仍保持着高度的自治和固有的生活习惯。
如今,为了应对汉军北伐,这些平日里散居在广袤漠北的部族,开始批次向着姑衍山、弓卢水流域集结。
帐篷越来越多,牛羊群铺天盖地,骑手们呼喝着进行操练,尘土飞扬。
一种大战将至的躁动感,取代了往日草原夏季的宁静。
阿妙兒、卜贲邑、新到的扶罗韩,以及急于证明自己的拓跋诘汾,都将在这片承载着匈奴荣光的土地上,面对来自南方汉军的进攻。
而远在东南方向艰难跋涉的刘备,已经通过鲜卑细作,大抵猜出,原定的目标弓卢水,已不再是空虚之地,而是聚集起了愈来愈多的鲜卑战士。
大队人马,艰难穿越茫茫大漠。
再有半个月,汉军就能彻底走出这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了。
而迎接汉军的,将是漠北西部鲜卑的联军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