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照亮饶乐水。
张奂的中军大帐内。
昨日夜袭小胜的捷报,被司马呈上的简牍冰冷地记录着。
连番交战,汉军及乌桓仆从军与鲜卑方面损失相当。
但斥候回报,对岸不断有小股骑队补充入宇文莫那的大营。
背靠本土的鲜卑人,恢复能力远非劳师远征的汉军可比。
“鲜卑人拿起武器骑上马就是兵,从十五岁的孩童到六十岁的老人,都能变为战士。”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军主簿的禀报:
“大都护,还有一事,昨夜有一队押粮的徭役杀了运粮官,趁夜色遁入山林,连带损失粮车二十乘。”
“李使君!郭使君!”张奂闻言,目光倏地投向帐中右侧两位。
冀州刺史李邵与幽州刺史郭勋两人被这目光一扫,脊背不由得微微僵直。
“征发民夫、保障粮道,乃二位州将职责所在。”
“若无人运粮,莫说北上鲜卑山,便是这饶乐水,我等也走不出去,若再有大股徭役逃亡,休要怪我军法从事!”
李邵面色发白喃喃自语,郭勋则急忙躬身:
“大都护息怒!下官已加派郡兵弹压,并许以厚赏……一定稳定人心。”
“赏?”张奂打断他。
“朝廷有多少赏可发?内地民人畏惧远征,已如惊弓之鸟,单靠空口许诺,能撑到几时?”
他不再看二人,起身缓步走到帐门处,望向北方。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把徭役给老夫看牢了。”
“一旦老夫的军队在边塞吃不到粮食,兵士哗变,老夫就只能拿你们去抵罪了。”
说完这话,张奂信步而出。
他策马来到前线,鲜卑大营上空,飘扬着一片令人瞩目的旗帜。
一面面素白的旗帜,上面以简练的线条绣着奔腾的马鹿形象。
“鲜于参军。”张奂头也不回地问:“那白旗,是何寓意?”
鲜于辅立刻上前,低声道:
“回大都护,东部鲜卑,又称白部或白虏,尚白为贵。那马鹿是鲜卑部族图腾。自从乌桓内迁之后,东部鲜卑世代盘踞乌桓山下的河谷牧场,水草之丰美,冠绝东部草原。”
张奂默默颔首,目光顺着饶乐水蜿蜒的河道望去。
河水不算湍急,但河面宽阔,渡口寥寥。
斥候早已探明,宇文莫那拆毁了上下游所有桥梁,并在几处水浅可涉的滩头,筑起了土垒,派驻重兵,强弓硬弩严阵以待。
“正面渡河,不易。”
张奂喃喃道:“长久相持,徒耗粮秣,正中其下怀。”
一直静立在后的孙坚抱拳开口:
“大都护明鉴。宇文部依仗地利,死守牧场,战意炽烈。在下愚见,当设法诱其主力出巢,于野战中破之。”
张奂终于回身,花白的眉毛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看着孙坚:
“文台所见,与老夫略同。只是,诱蛇出洞,需有足够份量的香饵,更需提前布好打蛇的棍棒。”
张奂令亲卫展开一幅绘制的更为详尽的东部边境舆图。
手指顺着饶乐水向上游移动,最终点在了一个名为“造阳”的古老地名上。
“你们可知,这造阳是何所在?”张奂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幕府一众文武面露茫然。
还是鲜于辅答道:
“造阳,乃燕长城之起点。昔年孝武帝元朔二年,弃上谷斗辟县造阳地予匈奴,此地遂没于胡尘。实乃我汉家昔日在东北所控最远之要塞,如今已是鲜卑势力腹地。”
“不错。”张奂的手指重重一点造阳,然后向东划出一条弧线。
过了造阳,便是西拉木伦河谷。此河谷乃大兴安岭山系中少有之天然孔道,勾连东北与漠南,历来是兵家要冲。
“若我军能出一支奇兵,自西面封锁此河谷……”
“则东部鲜卑与中部鲜卑之联系,将被一刀斩断!宇文莫那便成瓮中之鳖,饶乐水牧场再丰美,也不过是困兽之牢笼!”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孙坚等人这才恍然,原来张奂迟迟不发动渡河总攻,并非怯战或老迈糊涂,而是在布局一盘更大的棋。
孙坚眼中精光一闪,脱口道:
“大都护早已派兵迂回造阳?”
张奂微微颔首,终于落座,语气恢复平淡:
“老夫令乌丸骑、扶余骑、荡寇营、黎阳营、折冲营从各地汇聚平冈,北军中候邹靖、右扶风都尉鲍鸿、京兆虎牙都尉刘勋,已率雍营、虎牙营及五校精锐,自上谷秘密北出,绕行塞外,直扑造阳。
算算时日,此刻应已接近目标。”
张奂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故此,我军在饶乐水南岸,非是畏战不前,而是牵制宇文莫那主力,为邹靖部夺取西拉木伦河谷争取时间。待其得手,关门之势成,我军再渡河猛攻,东西夹击,破东部鲜卑,易如反掌。”
战略图景豁然开朗。
然而,理解归理解,连日对峙的憋闷、部下的伤亡、补给的压力,却不会因此消散.
“大都护神机妙算,末将佩服!”荡寇将军周慎率先开口,语气却有些阴阳。
“只是,我军在此牵制,伤亡日增。尤其是前夜遇袭,乌桓营损失颇重,护乌桓中郎将宗大人当时之应对……”
他斜睨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宗员:“是否稍有迟缓失措之嫌?若因此动摇仆从军心,恐误大局啊。”
宗员勃然变色,南阳大族的傲气涌上,反唇相讥:
“周荡寇此言差矣!鲜卑夜袭,骤然而至,换作何人能顷刻整军?
倒是周将军前日正面进击,却未能撕开鲜卑防线,致使敌军从容撤退,只怕也难辞其咎!”
“你!”周慎拍案而起。
“够了!”
张奂一声低喝,压下了帐中的火药味。
他目光冷冽地掠过周慎和宗员:
“大敌当前,不思破敌,先论己过?再敢内讧,扰乱军心者,不论官职,立斩帐前!”
两人悻悻闭嘴,但眼中怨气未消。
这时,一直懒洋洋靠在胡床上的袁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蜜水,咂咂嘴,忽然笑道:
“宗中郎、周荡寇何必争执?依我看,还是某些人作战不力,拖累了大局啊。
想我折冲营前日为先锋,激战乌侯秦水,斩俘数千!若非某些人增援迟缓,致使我部遭宇文莫那主力反扑,我早割了那莫那的首级回来请功了!
可惜啊可惜,本校尉虽连斩数十鲜卑悍骑,浴血破围,终究没有援兵,双拳难敌四手,这才被迫率军退回……”
“那我这战功,到底记不记啊。”
他摇头晃脑,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身经历了万军丛中九死一生的传奇,脸上毫无赧色。
帐中不少知道实情的将领面露鄙夷,却无人敢当面戳穿这位汝南袁氏的嫡公子。
袁术当先锋确实跑得快,直接跑没影儿了。
一回来就信口胡诌,直接指责后方援兵不到位,这才被迫走小路退回,斩获还没办法证明。
宗员硬是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暗道是,这袁术脸皮是真厚啊。
张奂也只是淡淡瞥了袁术一眼,未置可否。
这种人,张奂一生见了无数,没放在心上。
倒是玄菟太守耿临冷冷开口:
“袁校尉勇冠三军,令人钦佩啊。只是我扶余儿郎连日苦战,也已折损数百精锐。敢问大都护,牵制莫那尚需多久?若旷日持久,我恐扶余将士心生懈怠。”
这话绵里藏针,暗示战事若再无实质进展,扶余骑兵可能出工不出力,甚至萌生退意。
张奂沉默片刻,终于道:
“耿府君所言在理。不过传令各营,即日起,加固营垒,深沟高垒,严密戒备。多派游骑哨探,监视敌军动向即可。”
这命令,等同于正式转入战略对峙。
郭勋连忙附和:“大都护明鉴,稳守营盘,保存实力,静待邹中侯佳音,方为上策。”
张奂挥了挥手,似是疲惫,又似是无奈:
“便如此吧。各部谨守职责,无令不得擅动。孙文台。”
“在!”孙坚出列。
“你引本部四百骑,多配熟悉地理的幽州突骑,沿饶乐水向北游弋,仔细探查上游水文、滩涂及鲜卑侧翼布防,但有异动,速来报我。”
张奂吩咐道,眼神却似乎别有深意。
“末将领命!”
孙坚肃然应诺,心中已然明了。
这名为巡逻侧翼,实则是要他为即将从西面杀来的邹靖部,寻找最安全的接应地点。
大军毕竟是穿行在山谷中,不提前踩点,很容易中埋伏。
军议散去,帐中只余张奂与寥寥几名亲信。
老将军独自坐在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良久,他低低一叹:“我也是老了……若在三十年前,何须如此迂回……鲜卑人看到我不逃跑就算他们厉害。”
尹端笑道:“您也威风了几十年,代代更有不怕死的年轻人么。”
二人且说且笑,帐外,关于张奂年老怯战、畏敌如虎的流言,已在营中某些角落悄然滋生。
而对岸的鲜卑大营里,宇文莫那听着探子回报。
“汉军高挂免战牌,营中似有将帅争执云云……”不由放声大笑。
“张奂老矣!当年檀石槐大汗亦忌惮三分的凉州名将,如今竟成了缩头乌龟,传令下去,让儿郎们好生休整,看汉人能龟缩到几时!”
“召集各部大人,准备作战。”
东部鲜卑的王庭大帐内。
白鹿旗帜在帐外飘扬。
宇文莫那脱去了皮甲,只着便袍。
连日激战,他麾下最精锐的骑射手也折损了近千,这还不算依附的各部杂兵。
箭矢消耗同样巨大,虽然东部有些简陋的冶铁能力,但优质铁料和熟练工匠始终短缺。
更棘手的是部众的士气,劫掠汉边顺风顺水惯了,骤然与汉军主力硬碰硬,死伤累累却未能击退敌军,厌战的情绪在底层牧民和战士间蔓延。
阙机小心翼翼地的说到:
“汉军转入守势,已有数日。斥候探得其营垒日渐坚固,却无渡河迹象。是否……其粮草不济,或后方生变?”
宇文莫那冷哼一声:
“张奂用兵老辣,不可轻敌。他按兵不动,必有图谋。”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宇文莫那眼中凶光一闪,计上心头。
“汉人也不是铁板一块,那些乌桓狗,扶余贼,更不是真心给汉人卖命!”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
“挑选机灵的使者,带上我们上次劫掠辽西郡得来的那批汉地锦绣、珠宝、还有盐铁。趁夜色,秘密潜入乌桓大人丘力居的营地。”
“告诉丘力居。汉人终究要南归,草原永远是我们胡人的天下。张奂利用他们乌桓人的血,来染红自己的官袍,何其愚蠢?
只要他丘力居在此战中袖手旁观,在关键时刻行个方便,事成之后,饶乐水以南最丰美的牧场,我宇文部拱手奉还!这些年他们失去的草场,尽数归他所有!”
“另外。”
“让内地的商人动起来,窦宾认识的那些党人,都联络联络,他们在中原经营多年,该发挥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