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舆城外,汉军大营。
随着关羽的前锋在葛陂周围不断与彭脱的势力交锋,彭脱部不断被压缩到葛陂的河渠中,根本不在野外跟汉军野战。
现在蚁贼一遇到汉军就退回葛陂内部,通过船网和水道撤回大本营。
关羽发动了两次进攻,一到水陂边缘,骑兵就陷在泥地里,而蚁贼则通过狭窄的田埂和湖泊、遍布的水道,小规模袭扰。
这就让关羽恼火了,朔州军最强大的骑兵无法在田里、河网里发挥战力。
加之地形破碎,强攻难度很大。
关羽掀开帐帘,大步走进中军帐。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靴底还带着黑泥,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夏侯纂、刘琰,跟在后面,也是一身狼狈,满脸怒色。
“州将。”关羽抱拳,声音里压着火气。
“彭脱那厮,根本不与我军会战!他就躲在老巢里拖着。”
刘备抬起头,看着浑身泥泞的诸将,心中一沉。
“详细说。”
关羽走到舆图前,指着葛陂的位置,沉声道:
“末将率前锋抵达葛陂外围,彭脱的斥候远远看见我军旗帜,立刻缩了回去。末将派人叫阵,彭脱闭门不出。末将便下令进攻。”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
“可一到水陂边缘,骑兵就陷在泥地里了,葛陂引澺水灌溉,旁边是一大片蓄水湖,马一踩上去,蹄子就陷进去半尺深。将士们只好下马步行,可穿着铠甲在泥地里走,一炷香的功夫就累得喘不上气。”
“等好不容易走上几步,彭脱直接开闸放水,把葛陂变成了一片菏泽,而他们的大本营在高地上,不受侵害。”
刘琰接口道:
“更可恨的是那些蚁贼!他们根本不跟咱们正面打,就躲在田埂后面,等咱们的人陷在泥里,就从四面八方射箭。等咱们追过去,他们就沿着田埂跑了,躲进林子里。”
“还有水上。葛陂周围的河渠里,到处是蚁贼的小船。那种船叫‘赤马’,船身狭长,速度极快,在水网里穿行如飞。咱们的人走到哪,那些小船就跟到哪,一有机会就靠近射箭,射完就跑。”
“我们用强弩压制,他们调头就走。”
关羽指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河渠标记。
“末将发动了两次进攻,都被他们用这种办法打了回来。骑兵陷在泥里使不上劲,步卒追不上,水里又不如他们熟悉河道,不了解葛陂地形,这地方是打不下来的。”
刘备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葛陂,果然不好打。
也难怪这地方号称东汉梁山泊,打退好几次汉朝正规军了,最后曹操硬是打了两次才灭掉。
赵谦输的是真不冤啊。
张飞恼道:“州将,那些蚁贼仗着地形熟悉,在田埂上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的骑兵在平地上天下无敌,可到了那泥地里,连站都站不稳!这仗怎么打?”
刘备没有答话。
舆图上,葛陂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河渠、陂塘、水田,如同蛛网一般。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一处险阻,每一处险阻都可能是彭脱的伏击之地。
“前锋,暂停进攻,原地待命。不得冒进。”
关羽抱拳:“是!”
刘备又看向袁涣:
“去请赵明府来。”
袁涣应声而去。
不多时,赵谦匆匆赶来,一进帐便拱手道:
“左君唤下官,有何吩咐?”
刘备请他坐下,直言道:
“赵明府,你在汝南任太守,可知葛陂的地形?”
赵谦一愣,随即面露愧色。
“左君,下官……惭愧。”
“下官是去年冬天才到任的。春二月,张角就造反了。从到任到乱起,不过三四个月,连郡中各县都没走遍,更别说葛陂那样的地方了。”
“况且,汝南郡水利极其发达,到处都是陂塘、河渠。下官来之前,只知道葛陂是个大陂,周围连接着好几条河渠,跟汝水、澺水、颍水都相通,至于那里的地形、水道、路径,实在……”
刘备点点头,又问:“府库里可有葛陂的舆图、文书?”
赵谦苦笑:“下官被彭脱击败,弃城而逃时,府库里的重要文书资料,基本都被彭脱烧了。下官这几日在郡中什么都没找到。”
“而且,左君,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就算问郡内的其他人也是得不到线索的,如今的汝南小吏们,对彭脱和葛陂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们知道,也不愿意说。”
“下官虽是汝南太守,可毕竟是流官,手下的幕僚、小吏,都是本地人。他们在汝南有家有业,有亲有故。左君与我是外来人,他们要帮着外人去对付本地人,多半是会推三阻四……”
刘备明白了。
对于汝南郡的士人和游侠、宗贼来说,朔州军确实是个不速之客。
整个郡内的士人、豪杰、宗贼,都希望刘备快点走。
朔州军的到来,严重破坏了他们的生意,影响了食物链运行。
郡中从上到下,没一个不盼着刘备走。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
“备知道了。多谢赵明府。”
赵谦起身告辞,走到帐门口,又回头道:
“左君,下官无能,帮不上什么忙。但下官有一句话,葛陂之事,可万万急不得。”
“南阳、雒阳不可问,是因为这两个郡是帝乡和帝都,遍地是皇亲国戚,汝南这地方……那可是汝半朝啊。”
说完,他掀帘而去。
帐中一时寂静。
刘备望着舆图上那个标着葛陂的圆圈,眉头紧锁。
关羽道:“州将,要不末将再试一次?”
刘备摇摇头:“不必,得另想办法。”
“得有熟悉葛陂地形的人引路。”
“叔至还没回来吗?”
张飞摇头:“估计刚到平春县。”
刘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色渐暗,晚霞如血。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
简雍掀帘而入,满脸通红,一身酒气,脚步都有些踉跄。
刘备本来就一肚子火,看着简雍不着调的又跑出去喝酒了,气得火冒三丈。
“宪和,你又去哪了?”
简雍打了个酒嗝,笑嘻嘻道:
“玄德,城里有人办喜事,我去喝了杯喜酒。”
刘备一愣:
“办喜事?这大灾之年,贼人猖獗,平舆刚刚经历战乱,谁会办喜事?”
简雍摆摆手,笑道:
“玄德有所不知。这可不是雒阳,也不是南阳。在汝南看准了日子,喜事还是要照办的。”
他又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道:
“你还不知道吧?颍川刘氏来了个人,专门在郡中赈济灾民,还帮人婚丧嫁娶。”
“本来平舆饱经战乱,一石米已经涨到五千钱了,他这一来,那些粮商办不成生意咯。”
刘备压下火起,心中一动。
颍川刘氏?
乱世中还有这种仁善角色?八成又是党人在演戏博名望吧……
这些年刘备见怪不怪了,整个朝廷上下清一色的嘴上爱国者。
为了养望,简直不择手段。
不过,这颍川刘氏……大抵也是和刘陶一样的汉室宗亲吧。
刘陶之前在尚书台看着刘宽的面子帮了朔州军一把,这人或许也能结交也说不准。
“宪和,此人叫什么?”
简雍想了想:
“嘶,好像是叫……刘翊,字子相。颍川郡颍阴人。”
刘备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翌日清晨,刘备唤来袁涣。
“曜卿,你可知刘翊其人?”
袁涣一怔,随即道:
“知道。颍川刘子相,在豫州颇有名望。此人出身颍川刘氏,与刘陶同族,家资丰厚,常周济贫民而不居功。历任颍川郡主簿、河南尹功曹,举孝廉后任上计掾,官至汝南太守。”
当过汝南太守……刘备眼前一亮。
袁涣继续道。
“去岁,他才与赵明府交接,现在赋闲在家,据说是得罪了人,被弹劾免官。今岁大乱期间,豫州郡县荒芜,四面饥饿,他在家乡赈济灾民数百人,资助乡里婚丧葬娶。在豫州,名声极好。”
刘备道:“奇怪,那之前我在颍川,怎么没见到此人?”
袁涣想了想,道:
“之前左君在颍川,见到的人无非两类,有求于左君的,想与左君作对的。刘子相注重实务,自然不来拜访左君。”
刘备点点头,若有所思。
颍川刘氏中人,性格里都有些别扭。属于汝颍士人,难免收到士林感染自诩清高,但他们也与清流群体不完全对付,做事特立独行。
就像应劭的老爹一样,坚决不参与党争,这样的人在汉末还是有不少的,只不过名气没有那些喜欢造势的大……
而且,这刘翊还真不属于名大于实的那一类。
他早年就以不阿权贵,保护庶民,闻名州里。
后来汉献帝迁都后,此人冒险赴长安任议郎,迁陈留太守时散尽家财,赴任途中因多次救济困厄百姓。
当刘翊看到曹操在徐州搞大屠杀,杀了名士边让之后,毅然和张邈联手反叛,计划被荀彧识破。
最终刘翊与受其资助者俱饿毙。
家财万贯,救济了一辈子百姓的人,最终却被饿死了,结局有点闹心……
在荀彧的故事线里,刘翊显然是个反派,但放眼在汉末社会上,刘翊这样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真英雄。
他们比起那些伪英雄更在乎的是黎民百姓能不能坦然地生存在这个世上,而不是口头喊着忠君爱国,天下苍生,实则野心勃勃,无恶不作。
刘备沉吟片刻,不禁有点佩服此人起来,在汉末想找到这样的真君子,是真不容易。
“曜卿,备想见见此人。”
袁涣点头:
“涣去安排。”
“不必安排。”刘备站起身,“备亲自去。”
城外,一处乡聚。
远远地,就能听见哀哭声。
走近了,便见一处院落门前挂着白幡,院中摆着灵堂,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披麻戴孝,有的低声哭泣,有的在帮忙张罗宴席。
刘备下了马,在门口站定。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低声道:
“这位君子,可是来吊唁的?”
刘备点头:“是。”
管事递过来一条麻布:“请。”
刘备接过麻布,系在身上,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院子。
灵堂设在正堂,一具棺木摆在正中,棺前供着灵牌。
一个年轻人跪在棺前,身穿重孝,满脸泪痕。
按照汉魏南北朝的规矩,来吊唁的客人,都要捉着孝子的手哭。
来一个,哭一个。
客人哭完,孝子跟着哭。
虽然流于形式,但当时社会确实是这样,就算是不孝子也得哭的撕心裂肺,直到流程走完。
刘备走上前,握住那孝子的手。
孝子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嗓子也喊哑了,明显哭不出来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他还是扯着嗓子,发出嘶哑的哭声。
刘备也陪着嚎了几声。
身后,张飞和简雍也跟着进来了。
两人可没刘备这么给面子,哭不出来,直接在路边薅了一把正开花的茱萸,抹在脸上辣得眼睛冒火,自然就哭出来了。
简雍哭得眼睛都睁不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比哭自己亲爹还卖力。
张飞更是夸张,嚎啕大哭,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这对活宝,不知道他们哭啥。
不过现在不是管他们的时候。
他松开孝子的手,在灵前上了香,然后退到一旁,在院中四处寻找刘翊的身影。
找了一圈,终于在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人。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仪态大方,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祥之感。
这人正蹲在地上安慰丧父的老妇。
“老人家,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棺木准备好了,寿衣也穿好了,你放心,这里的事儿我会处理好。”
那老妇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刘君,若不是你,我家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我们就是死也要回报你的大恩。”
刘翊摇摇头,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