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汤汤,东流入海。
五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点点金鳞。
宽阔的河道中,几十艘船只正在缓缓行驶。
为首的是一艘平底陶船,船身宽大,中间是货仓,以桨帆驱动。
这种汉代船吃水浅,最适合在水浅多沙的内陆航道上航行,还能承载货物。
船头,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
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肤色黝黑,一张脸棱角分明,桀骜不驯。
这人正是水贼邓当,他穿着一身短褐,腰间悬着一柄环首刀,踩在船板上,双脚随着船身的摇晃微微调整着重心。
淮水一带的游侠,没有人不知道邓当这个名字。
他活跃在淮水、汝水之间,手下聚集了数百人,以鸿隙陂为根据地,时而打劫过往商船,时而劫掠沿河村落,敢在汝南地界做这种生意的,背后多是官贼一体,流官们来了也拿他没办法。
这些水贼除了配备装货的陶船以外,还会配备几辆走轲作为防护。
走轲上船舷上立女墙,船上设置钲和鼓,树立旌旗。
每艘走轲的棹夫多达十四个,持矛持弩的战卒则都选勇力精锐者充当。
陶船加走轲,上边竖起水贼旗帜这场景在东汉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
东汉可不止是旱地贼多,自新莽之乱后,沿海的海盗猖獗多年,青徐常年遭受其害。
最后是法正的曾祖父法雄在青州击败了海盗王张伯路,这才消停几年。
随着东汉中页到来,南方江贼,尤其是活动在扬州一线的水贼此起彼伏,由此从巢湖蔓延到整个淮河水系,几乎是遍地水贼。
在水网密布的中原地区,贼人们只要有根据地,就能乘坐船只沿江四面抄掠。
当然这也是因为,汉代技艺最优良的造船厂就在淮河下游的扬州庐江郡,此地亦是民变频发,卢植、陆康、孙坚先后多次去镇压也管不长久。
水贼们活跃在淮河一线,等官兵走后,就再度起兵。
水上人往往是没有土地走投无路杀人越货的狠角,在中原大乱的情况下,这些淮水泗水流域的猛卒会逐渐成为地方武装集团。
孙坚早期麾下的淮泗武将团,就是来自于这些地区,后来他们在扬州与流寓士人联合形成了淮泗派,跟江左士族争权夺利,那部分就是《季汉天可汗》的内容了……
话说回邓当,此人是常年活跃在淮水的宗贼,根据地在鸿隙陂,这是汉代在汝南修建的大型蓄水灌溉工程,地处淮河干流以北、汝河以南区域。
该工程始建于汉武帝元光年间,由汝南太守主持修筑,初名“龙渊宫”,又名鸿却陂、鸿郄陂,堤塘规模达400余里,通过密集河渠网络连接散布陂群,往北经过澺水汇入的便是葛陂。
所谓陂也就是拥有政府水利工程的地方,在葛陂的周围也分布着大大小小四五个小型陂群。
在汉代,最值钱的土地自然是水田了,拥有灌溉技术的地区,粮食产量天然高于旱地,像汝南这样位处中原经济政治最发达的地区,水利灌溉也是最为繁盛的。
但这也就衍生出了一个问题,水网遍地,到处都是良田,地形复杂破碎,不利于大兵团用兵,一旦被宗贼势力控制,那就等于贼人坐拥了天下粮仓。
加上去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有年,府库里积攒了充足的粮食,贼人夺取存粮,控制葛陂屯田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所以历史上葛陂黄巾根本不往外打,就在汝南周边几个郡活动,主要是为了掠夺他郡人口来富庶的葛陂种地维持生产。
而河北黄巾、青徐黄巾则四面流动抢掠求生,这倒也是各地资源禀赋不同导致的。
谁家贼人来到汝南,背后有人,还控制着葛陂这样的膏腴之所,是都不愿意往出打的。
金主给个话,就闹腾一下,没发话,就去抢几个县补充生活必需品,其他的需求几乎是完全没有。
而更南方的邓当呢,本身也属于袁氏集团的一部分,这人就是吕蒙的姐夫。
自讨董过后,袁术、孙坚联盟定型,汝南的葛陂黄巾先后依附袁术、孙坚,更南方的邓当稍后则跟随孙策南下作战,可见汝南地区的江贼,本身跟当地的豪强势力,尤其是袁氏及其附属就有不可明说的关系。
“渠帅!”
身后传来喊声。
邓当回头,见一个小卒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封检。
“北边来的密信。”
邓当接过,拆开封检。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北上澺水,救护彭脱。”
没有落款。
但邓当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他很快将封检烧毁。
“渠帅,谁的信?”小卒问。
邓当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弟兄们,有活儿了。北上去葛陂。”
船上顿时热闹起来。
那些正在休息的江贼们纷纷起身,有的去调整船帆,有的去检查兵器,有的在船舷边兴奋地议论。
“葛陂?那可是彭脱的地盘!”
“去帮彭脱?听说那朔州军的将军很是能打啊,波才、彭脱都被打败了。”
“怕什么?咱们在水上,他朔州军骑着马还能飞过来?”
邓当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个小卒凑过来,小心翼翼道:
“渠帅,五月间农活儿忙着呢。弟兄们家里都还有田地,这一走陂里的农事……”
邓当看了他一眼。
那小卒顿时噤声。
“大丈夫岂能在地里郁郁终生?”
邓当继续道:“没了粮食,就去抢。葛陂可有的是粮。咱们不白帮彭脱,他得给咱们好处。”
“不给够,我就把船开到澺水上,作壁上观。”
一个老成的头目迟疑道:“渠帅,不可大意啊,听说那朔州军的刘备很是厉害。带着骑兵扫荡北方所向披靡啊……”
邓当大笑。
“那是他走运没遇到我!”
“真到了水上,我让他两只手。”
他指着西边,又指着东边。
“别长他人志气了,在咱们淮水地界,到处都是宗贼。西边的李通,东边的曹仁,哪一个比波才、彭脱差?只不过有些人看中彭脱好控制,才把他扶起来罢了。”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
“收拾船只,咱们走!”
号令传出,三十余艘走轲开始调动。
这些走轲比陶船小得多,但速度极快。
一旦开战,这些走轲就会像箭一样冲向敌船,用钩镰钩住船舷,然后跳帮厮杀。
就算不上岸,江贼也能在河道中机动,在沿途任何一个城市快速洗劫。
邓当跳上一艘走轲,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彭脱……别死得太快啊。”
船队起航,顺着淮水向西北,然后转入澺水。
……
与此同时,原鹿县。
森林中,一个少年持弓奔驰。
远处的林鹿被一箭贯穿。
少年勒马追上,令身后的随从将小鹿带回。
他只有十六岁,却生的虎背熊腰,膀大腰圆。
这少年正是曹仁,曹子孝。
曹仁虽然跟曹操、曹洪、夏侯兄弟一个辈分,但按年龄其实跟曹昂、曹休大不了多少。
这位未来的天人将军,魏史中的‘第一猛人’,官方定义其勇名甚至在张辽、程昱之前的曹天人,年少时就不走读经书的路子,暗自结集上千青年,游于淮河、泗水之间。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网传的庶出没前途出去混江湖,曹仁还不是过继,与其弟曹纯明确记载就是一母同胞,一个正妻的妈自然生不出来一个嫡出,一个庶出的。
实际上,曹仁之所以出来混江湖,可能与其父曹炽的死有关。
公元183年,黄巾起义的前一年,长水校尉曹炽过世,曹纯十四岁丧父,与亲兄长曹仁分家居住,后来曹纯继承了其父的家业,颇为殷富,家中僮仆、宾客有上百人之多。
曹纯崇尚学问,尊敬学问渊博的儒士,因此很多儒士都来投靠他,如此在士林养望,使曹纯的名声为远近所称颂。
曹仁则因为不治行检,名声太臭出去混江湖了。
中平四年(187年),曹纯年未弱冠即进入朝廷担任黄门侍郎,直接绕开大汉司法没有举孝廉就当官,明显走的就是靠人际关系出头的士人路线。
而曹仁呢,走的是豪侠路线。
这跟袁基、曹嵩的情况还有所区别。
袁基明确是嫡长子走士人路线,亲弟袁术走游侠武人路线,庶弟袁绍走党人路线。
曹嵩则是庶长子曹操走党人路线,嫡长曹德走隐士路线。
这就很容易造成误解,既然曹仁、曹纯是亲兄弟,为何是大哥出去混江湖呢。
假使其生母是妾,则两人都是庶出,庶出受到官场士林歧视,那这也就不存在曹纯走士人路线的可能。
假使其母是正妻,那么曹仁必然是嫡长子,嫡长出去混江湖,让同胞的老二继承家业走士人路线,这到底是俩兄弟感情好,曹仁想给弟弟让机会,还是曹仁真的不想读经书呢。
后者可能性更大,曹仁年少时就好弓马骑射,不修行检,典型的莽撞武夫,在士林里名声不太好,主动选择放弃家业,让给名声更好的胞弟,倒也符合曹仁性情。
不过嘛,就刚丧父就跟弟弟分家跑出去混江湖,不守丧三年,也不亲爱自己的兄弟,这在汉代社会属于是极为遭到抨击的行为。
曹仁在年少时确实不修行检,重视孝道的汉代,守三十六天是本分,守两年零一个月才是社会常态。
曹仁到不在乎名节,也不打算往士林方向走,离家一年后就在淮泗阴养死士,不多时,手中就有千把人,还有上百匹马,混成了一方贼人。
比起被士林批评不跟兄弟同住一屋,不守孝道,还是在外打猎来得自在。
念此,他蹦了蹦弓弦,见马匹掉了头,准备会大本营。
恰时,一个苍头策马从岸边赶来,对着船上喊道:
“渠帅,谯县来的信!”
“谯县?多时没跟家里联系了。”曹仁困惑的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信是曹嵩写的,措辞含糊,只说让他“彭脱有难,族侄酌情北上,以应时变”。
曹嵩这个老狐狸,话到没说死,但曹仁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他收起信,沉默片刻,忽然吹了一声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