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汉室血脉,身负家国安危,此是某应该做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要走,正撞上刘备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
刘备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刘翊继续忙碌。
他帮着抬棺,帮着写挽联,帮着安排酒席,帮着安慰哭泣的亲属。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没有半分做作。
刘备观察了许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这人确实是道德高尚,没的说。
不能说汉末士人道德沦丧,伪君子遍地,就真的把所有人打成伪君子了。
屎里淘金还是真有金子的。
刘备昨日向袁涣打听过,刘翊在汝南为官期间,以民为本,勇于任事,屡次阻止权贵侵民,赈济灾荒,忠勤履职。
对汉室的忠诚也没得说,后来朝廷日薄西山,他还是毅然往战乱的长安跑。
重义轻生,这四个字,完全符合刘翊的为人。
这样的人在历史上不出名,倒也正常。
毕竟封建王朝的史书,需要的是忠君爱国的典范,而不是爱民重义的官僚。
评选封建名臣的标准,始终是以忠心皇帝为首,功绩其次,至于是否仁政爱民,那都是附加项了。
后世人读史书,看的是王侯将相如何建立功业,无法在史书的只言片语中同情底层百姓,更无法正视那些真正再为黎民百姓谋福祉的小角色,他们往往是王侯将相的背景板。
可越是如此,刘备越是觉得,刘翊这种人,才是真正支撑起国家的根基之臣。
所有的王侯将相,他再有能力,本质上也都是靠着无数个官僚体系内部默默无闻的干吏联合抬到台面上的。
金字塔的顶端角色,享受了所有的光辉,实则这些光辉,全是金字塔底部的根基夯实的。
假使汉末天下,每一个太守都是刘翊这样的角色,那也就不存在汉末大崩坏了。
皇帝手上只要有几十个刘翊这样的人,国家也就有机会救过来了。
但实际上,这样的人在名大于实的汉末,想找到几个都很难。
念此,刘备对刘翊多了一份敬重。
他一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刘翊忙前忙后。
直到太阳落山,丧事办完,宾客散去。
刘翊走到澺水边,蹲下身,洗去手上的泥土。
刘备这才走上前去。
“刘君果真不同于常人,世人都说,汝颍奇士冠绝天下,今日观之,子相才是汝颍贤人也。”
刘翊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
他穿着绛色深衣,腰悬长剑,虽然年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刘翊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些好奇。
“阁下是……”
刘备拱手:“京兆刘备。”
刘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原来是左君啊。”
他站起身,在衣襟上擦干手,还了一礼。
“久仰大名。”
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番,忽然道:
“没想到,名震塞北的左君居然如此年轻。”
刘备微微一笑:“正因为年轻,所以敢做事。”
“备听闻子相当年任河南尹功曹,曾力谏河南尹种拂,反对黄纲强占山泽。备深为敬佩。”
“那时,阳翟大姓黄纲,倚仗天子乳母程夫人撑腰,在京都胡作非为,河南尹种拂不敢忤逆,便征询子相意见。子相力谏道:名山大泽不以封,盖为民也。反对雒阳权贵与民争利。”
“子相此举,堪称青史罕见。世人都说南阳、雒阳不可问,现在看来,有子相这样的贤人在,雒阳还是可以问的。”
刘翊风轻云淡,似乎没把这当做炫耀的资本:
“左君在捕鱼儿海的事,翊也听说过。”
“诸将皆曰汉兵已败,三军夺气,欲抛弃兵马折返幽州保全躯命。唯有左君振臂高呼:汉军如败亡,刘备当先死!愤而冲入乱军,亲冒矢石,五次冲入敌阵中,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力挽汉兵、辅卒十数万之性命。”
“有左君这样的人在边州,我方知,边军不止会奸淫掳掠、见敌而逃。”
“边军还能出塞击胡,为国为民。”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有欣赏。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刘备拱手道:“天色已晚,宵禁将至。可否请子相入我营中,秉烛夜谈?”
刘翊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当夜,刘备在帐中设下便宴,与刘翊对坐而饮。
刘备没想到刘翊对自己也很欣赏,可能是喜欢办实事儿的人往往都同性相吸吧……
毕竟,汉末亡就亡在喜欢吹牛的人太多,能办事儿的人太少。
真愿意救国的人,一打听对方事迹就知道,对方到底是沽名钓誉之辈,还是救亡图存之人。
刘备觉得刘翊这种人真的确实太少了。
以前的张角或许是真的心存救国之念,也不知怎地,突然就在党争中卷成这般摸样了。
世事难料啊。
同道者越来越少,走上歧路者越来越多。
刘备念此,只能拿出了拉拢人心的老办法,一起睡觉……
二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到深夜,刘备发现,这刘翊确实是有骨气的刘氏宗亲。
以前刘备总觉得天下刘氏宗亲多数都没什么志向,早已经豪强化了。
但现在看来,还是有区别的。
就说刘虞这样的人吧,虽然刚愎自用,但人家是真办实事儿,也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朝廷。
总归二十多万刘姓宗亲里,还是有几个靠得住的
酒过三巡,刘备问起葛陂之事。
刘翊放下酒盏,神色变得凝重。
“左君可知,葛陂黄巾为何这么难对付?”
刘备摇头:“愿闻其详。”
刘翊道:
“翊在汝南任太守时,便觉得奇怪。从年初开始,府库里就一直缺东少西。每次我去查账,都查不出来。那些小吏藏着掖着,变着花样阻止我往下查。”
“直到我发现了关键线索,带着人摸到了葛陂。没多久,呵呵……我就被弹劾下野了。”
刘备点头,他听袁涣说过这事。
刘翊继续道:“继任者,左君也清楚,就是赵明府。在今岁年初,我给他写密信,陈述平舆南面的葛陂里,朝廷控制的公田这些年不断被侵蚀,全都变为了当地豪帅的私田。
赵明府刚准备去查,便遭遇彭脱突袭营地,赵明府被打得仅以身免,袁秘战死。”
刘备默默点头。
赵谦之前没跟刘备说全啊……看来还是忌惮彭脱背后的势力,他成都赵氏不敢正面硬刚。
刘备猜测,刘翊所说的应当不是假话。
汉代不是全部土地私有化。
在王朝运行良好时,国家掌控着相当多的公田和山川盐铁资源。
这样,一旦发生大灾大难,朝廷就能用公田发给破产的流民耕种让他们恢复户籍,这叫假民公田,开山川大泽给百姓樵采渔猎,避免农民起义。
盐铁控制权全权控制在朝廷手中,防止地方豪强势力壮大。
可随着王朝进入中期,腐败严重,朝廷陷入党争轮回,盐铁禁锢很快解除。
豪强大姓陆续兼并山川大泽,伺机吞并朝廷控制的公田。
朝廷控制不住公有土地,流民问题无法处理,这才酿成桓灵期间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
汉灵帝是被逼得没办法,才想着用太平经搞愚民统治,缓解流民压力。
谁能想到张角扛不住,太平道先爆炸了呢。
这下流民问题彻底爆发了。
吃不饱饭的就要当山贼,就要四处流动抢掠,流民军和地方宗贼势力越滚越大,威胁皇帝统治,朝廷完全阻止不了,只能和豪强合作先平息叛乱。
现在汉王朝是自身都难保了。
刘备看着刘翊,正色道:
“朝廷既然派备来总督豫州兵事,葛陂黄巾就得处理掉。若不处理,葛陂黄巾将来就会长期威胁豫州安定。如今四方动乱,百姓多数逃离户籍,编户日渐减少,国库空虚,而军费日涨,长久下去,朝廷是维持不住的。”
“既然决心要打,那就得一次性剿灭,不能给葛陂黄巾卷土重来的机会。”
刘翊点头,目光里有些欣慰。
“确如左君所说,不处理葛陂,问题会越来越大。越是这么多势力阻止左君,就越是证明左君这一步是对的。”
他沉吟片刻,又道:
“庆幸的是,虽然汝南士人号称汝半朝,但有一点左君可以放心。汝阳的袁正甫在平舆帮助左君,那么其他汝阳袁氏中人就不会轻易下场再来阻碍朔州军。
至少目前如此,袁家人还是要脸的,这是左君最好的机会。”
“如能在袁隗干涉之前,击败彭脱,杀入葛陂,造成既定事实,那么汝南的其余贼势,自然也就土崩瓦解,成不了气候了。”
刘备点头,却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这。之前张仲源也提醒过我,朔州军多是骑兵,在葛陂这样的地形无法施展,苦于没有对策啊。”
刘翊忽然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左伯纸上画了起来。
“左君请看。”
刘备凑过去,只见刘翊几笔勾勒出一幅地图,山川、河渠、陂塘,标注得清清楚楚。
“在下了解葛陂的地形。”刘翊道。
“只要不在湖泊河渠中作战,朔州军应当有能力击败彭脱吧?”
刘备点头:“正是如此,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刘翊笑道:
“那就好。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绕到葛陂黄巾的大后方。”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
“葛陂连接着澺水引水灌溉。东面是鲖阳县,葛陂经鲖水河渠,连接到鲖陂。在东南,经过润水和富水连接到富波县的富陂。西南顺着澺水和汝水,则连接到鸿隙陂周边的陂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汝南地形虽然被水网和陂地分割,但不是所有陂池都像葛陂那么易守难攻。例如,从葛陂东北的平乡陂,经鲖水、润水、富水水道,就能直接进入到葛陂黄巾的大后方,不必跟他们在葛陂消耗。”
“葛陂黄巾的大营就在葛陂河渠的后方,比邻鲖水。”
刘备眼睛一亮。
刘翊继续画着,把每一条水道、每一个陂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他在汝南当太守时确实称职,周围每一处水网和陂地都摸透了。
“汝南水网多,朝廷修建了很多的河渠,确实不利于骑兵机动,可只要找到正确的路径,就能避免和彭脱正面纠缠。”
“但这也有一个问题。”刘翊抬起头,看着刘备。
“从平乡陂出发,南下得沿着河渠走,到关键渡口还是得依靠船只渡河。过了润水到达鲖水,西面的葛陂大湖,和东面的鲖湖在此没有连成一片,只有从鲖水附近渡河,才能进入到葛陂黄巾大营。”
刘备看着那张地图,只觉得头大。
合格的军事家,首先得是合格的地理学家。
像葛陂这样遍地都是湖泊、河渠、水网的地方,没有熟悉当地的官员帮忙,还真剿不了匪。
葛陂号称东汉梁山泊。
这地方确实难打,而且彭脱战败后,窝在老巢里不出来,想要捣巢,还真得费一番周折。
“最难办的还是船只。”刘翊道。
“彭脱击败赵明府后,沿途洗劫了各处河道和关津的渡船。平舆现在没船只可用,左君从哪弄来运兵船?”
“这可不是一望无际的北方,骑兵没有渡船好用。”
刘备笑道。
“子相不必费心。之前在陈国,骆相建议我军从浪荡渠南下,直抵项县。从项县有直抵平舆的河渠,渡船可以从项县运来,我军中途在鲖阳县西面乘船,趁着夜色进入润水。”
刘翊点头,这就是中原水网便利的好处了,到处河渠都可以通船,相比于北方和关西那种地形起伏、船只运输困难的地貌,中原不仅是一马平川,更是舟船无阻,走到哪都有水道可以运兵运粮。
东汉王朝极大开发了黄河两岸的河渠,治理河渠是东汉最大的功业。
当然,这也为汉魏六朝得北方者得天下奠定了基石。
谁能通过河渠,快速将军队部署到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谁就能获取战役的主动权。
而葛陂周围的水网,将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刘翊看着刘备,起身,郑重一揖,
“既然左君有心报国,翊愿为左君效力,共破葛陂。”
刘备连忙扶住他,心中道喜:
“有子相相助,葛陂可破矣!”
继刘子惠之后,又有一刘姓宗室愿意下注刘备。
虽然颍川刘氏属于汝颍士人,但他骨子里还流着刘家血脉。
刘备相信即便是战役结束后,刘翊也是愿意追随朔州军的人。
那么,所有的条件都准备完毕。
刘备吩咐傅燮带着韩当部留在澺水监视吴霸,策应陈到、徐庶。
自己则亲率关张赵许四部兵马,及颍川良家子、汝南奔命兵奔赴葛陂。
在汉军主力南下的同时,曹仁、邓当二部也再向葛陂进军。
自信满满的周旌则带着沛国党人团来到了葛陂,对彭脱明示,有曹家相助,葛陂黄巾倒不了。
关羽在正面发起佯攻,连续三次被打退。
彭脱彻底放心了。
汝南各路神仙各展神通。
那么,既然诸君手段尽出。
备也是时候,该算个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