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侯王朝请时所居,在京都郡国邸。
郡国邸便是各郡国官府在京城设置的宿馆,为郡一级官吏提供临时办公与食宿的场所。
诸侯王在京都的府邸规格与郡国使者不同,有单独的别苑。
见于《汉书》的有为代王时刘恒的代邸、燕王卢绾的燕邸、齐王刘肥的齐邸、赵王刘友的赵邸、昌邑王刘贺的昌邑邸等,一般以国号为诸侯邸命名。
东汉大体有一百多个郡国邸,另设有百郡总邸作为管理机构。
由于汉代禁止官员私下交通诸侯,刘备想去查安平王一案,还真没那么简单。
加之负责典理诸侯事务的大鸿胪是曹嵩,这一步刘备估计是走不成了。
一计不成,刘备另生一计,干脆直接进宫向灵帝请示。
雒阳南宫,刘备从北门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
左将军还朝,已然是照旧加封侍中身份,可以自由出入宫禁。
但能在天黑时分出入,那真得是皇帝特许了。
宫里的宦官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光晕在道路面上晕开,像一团坠落在地上的模糊的火。
他们穿过两道宫门,拐进一条长廊,长廊两侧的墙壁上画着历代帝王的功绩,画工粗糙,颜料剥落,露出底下的灰泥。
灵帝在偏殿召见了他。
殿不大,四角点着铜灯,灯油是西域来的,燃烧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灵帝坐在案后,御坐前挂着一副新屏风,图画列女春宫,艳丽非常。
见刘备进来,灵帝抬起了头。
“玄德来了。”
刘备躬身行礼。
“臣,拜见陛下。”
灵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坐。”
刘备在侧席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灵帝靠在胡床上,盯着刘备看了一会儿,刘备的目光则始终盯着屏风上的春宫图。
“玄德,也喜欢美人?”
刘备苦笑道:“美人谁不喜欢,臣尝听闻,光武皇帝亦好色。”
“建武年间京兆宋宏入省中,光武御坐下屏风,尽图画列女,言谈间,帝数顾视之。宋弘正容言曰: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以此讥光武。”
“诚可见,即便是世祖也爱美人。”
刘宏起身走到屏风前。
“不错,江山美人均不易得。”
“打下了江山,子孙后代守不住江山,即便才如世祖,面对而今之天下又能如何。”
刘备沉默,大抵汉灵帝是想表达自己和光武一样雄才大略,也一样好色。
大汉王朝沦落到到今天这个地步,与他这个皇帝骄奢淫逸关系不大。
实际上,作为国家的统治者,汉灵帝肯定是要为此负责的。
谁让你摆弄一出太平道,把自己玩炸了呢。
“臣此行,是想向陛下恳请,出入郡国邸。”
“你要去郡国邸?”
刘备点头。
“臣想去看望安平王。他在广宗被关了几个月,身体和神智都受了损伤。臣担心他有什么隐情,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内情。”
灵帝的手指在屏风上摸了两下。
“安平王的事,朕也听说了。他被赎回来后,一直躲在邸阁里,不见人,不说话。朕下令恢复了他的封国,他也照旧闷闷不乐,太医令去看过,说是受了惊吓,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不见好。”
刘宏扭头看着刘备。
“玄德,你觉得这位王叔是真疯,还是假疯?”
刘备不好回答。
“臣不知道。所以臣想去看看。”
灵帝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绢,展开,提笔写了几行字。
灵帝的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规矩,像是在临帖。
写完后,他拿起印,蘸了朱砂,盖在黄绢上。
“这是朕的手诏。你拿着它去百郡总邸,谁敢拦你,就给他看。”
刘备双手接过黄绢,卷起来,塞进袖中。
“谢陛下。”
灵帝坐回胡床上,抬头看着殿顶的横梁。
“玄德,你回来了,便要好生威慑四方使臣。”
“目下黄巾未平,朕之所以宣布四海升平,其意你明白。北方大乱,南方就不能乱了。”
“荆州的蚁贼朱儁还在围剿,扬州贼寇尚未聚集,分散抄掠,各地太守自能压制。”
“朕现在最担心的是幽并凉以及益州。”
“幽州之乌丸,并州之匈奴,凉州之西羌,益州之百蛮。”
“曾经羌人一方动乱,祸连百年,朕好不容易平了羌乱,不希望还有其他典属国继续作乱,而今良将难求,忠臣难寻啊。”
刘备低下头。“臣明白。”
“不过,力求猛将,不如为政清平,勤明孙、吴兵书,未若官吏奉法。”
“吏治不清,良将安能补天载?”
刘宏眼神绝望道:“何以肃清吏治?”
刘备想了想,还真答不出来……
王朝腐败是历史必然,只不过王朝初年百废待兴,官吏腐化的速度没那么快,到了王朝鼎盛时期,国家经济发达后,腐败便如跗骨之蛆一发不可收拾。
鼎盛过后开始走下坡路,随之吏治腐败越发严重,几乎是不可逆转的。
老人无法重新变成小儿,就如同已经衰落的王朝无法回到青年期。
不管怎么做,身体里的经脉骨骼都已经严重老化,就算有为之君革新变法,那也只是给老人化个妆,让他看起来没那么衰败而已,骨子里仍旧已经烂透了。
灵帝见刘备不回答,挥了挥手。
刘备站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出偏殿。
宦官提着灯笼送他到宫门口,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晕忽大忽小。
刘备出了宫门,回了北阙甲第,第二天就向百郡总邸的方向去了。
百郡总邸在城南,这里是一大片建筑群,院墙高耸,门楣宽大,门口立着两排戟士。
每个郡邸都有郎卫负责。
刘备勒住马,翻身下马。
他从袖中取出黄绢,握在手里,向大门走去。
一个郎官迎上来,拱手道:“左将军,郡国邸禁止外人出入,君为何来此?”
刘备举起黄绢。
“陛下手诏。”
郎官看了一眼黄绢,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左将军,交通诸侯,事关重大,进入郡国邸需要大鸿胪的批准,容我禀报。”
陈到从刘备身后跨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道:
“陛下的诏书还比不过大鸿胪的口令吗?再不让路,按违诏监斩!”
郎官的脸刷地白了。
“下官也是按律办事,还望左君多多担待……”
刘备倒也没心机。
“你去禀报吧。”
那郎官后退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调整身心后转身就跑。
刘备站在门口,等了片刻。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快步走出来,正是大腹便便的曹嵩,他走到刘备面前,拱手笑道:
“左将军,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备还礼,目光落在曹嵩脸上。
曹嵩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翘,露出牙齿,眼角挤出几道皱纹,一脸慈眉善目,实则一肚子坏水,这些年刘备算是看清曹嵩为人了。
虽然某些史书里评价曹嵩:敦厚谨慎,忠诚孝顺。
但真实的曹嵩跟这个评价根本没关联……
“曹公客气了。”刘备拱手道。
“备奉陛下手诏,来百郡总邸查看诸王的情况。”
曹嵩点了点头,侧身引路。
“左将军请。下官带您去。”
刘备跟着曹嵩走进邸阁大门。
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两旁是一排排房舍,门上都挂着木牌,木牌上刻着郡国邸的名字齐国、北海、东海、沛国、陈国、鲁国、泰山、济北、平原……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左将军。”曹嵩边走边说。
“葛陂那件事,下官一直想跟您解释。”
刘备看了他一眼。
曹嵩叹了口气。
“曹仁那孩子,年轻气盛,不懂事。他听说彭脱被围,想趁机捞点好处,就带着人去了。下官知道后,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让他立刻撤兵。我曹家对左君绝无恶意,还望左君明鉴。”
“都是那曹仁胡作非为惯了,要是老夫提前知晓此事,绝对会阻止他。”
刘备没有答话。
他继续走着,曹嵩跟在他身边,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比刚才谨慎了些。
“曹公。”刘备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曹嵩。
“备在葛陂,差一点就被令侄截住,误了大事。”
曹嵩的笑容僵了一下。
“误会,这都是误会——绝对是误会,我儿还在颍川与左君并肩作战,曹家怎么会故意为难左君呢,再说了,那曹仁毕竟只是侄儿辈的,老夫也不好管啊。”
刘备抬手,制止了他。
“备没有追究的意思。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见刘备没有纠缠的意思,曹嵩的嘴唇动了动,侧身引路。
“左将军请。诸侯邸在那边。”
刘备点头:“有劳曹公了,你去忙吧。”
诸侯邸在百郡总邸的北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墙比外面的高出一截,院门是黑色的,门上钉着铜环,铜环磨得发亮。
门口站着两个门吏,穿着白色深衣,头戴小冠。
刘备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十个人,也都穿着代表秋季的白色五时服,诸侯们高矮胖瘦各不同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见刘备进来,声音渐渐小了。
这波诸侯王主要分为两拨人,一波是当年河北豪强郭圣通的后人,一波是南阳豪强阴丽华的后人。
娶妻当去阴丽华,只是光武口嗨的一个段子,实际上真实的光武帝可能更喜欢郭圣通,或者说什么女人他都不在乎,毕竟光武也是个好色之君,胸怀广大……
废后,改立阴皇后是出于政治目的,而非私人感情。
郭圣通的后代,在东汉王朝被废除王爵的有不少,毕竟是阴家血脉的后代掌权,但总体上也仅仅是诸侯王数量上仅次于阴家血脉的一宗了。
见刘备抵达邸阁,刘宠急忙从人群中走出来,拱手笑道:
“左君,你怎么来了!”刘宠神色和睦,气度比在陈国时更从容了些。
刘备还礼。
“见过陈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