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宠拉着刘备的手,环顾四周,为他引荐:
“诸位,这位就是刘左将军、朔州牧、定远侯。平定黄巾的大功臣,陛下的柱国之臣啊。”
“不用陈王说,秋尝时,我们都是见到了的。”
诸侯王们纷纷围上来,拱手作揖,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的话。
这些诸侯王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听不太清。
刘备一一还礼,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甘陵王刘忠、常山王刘暠、赵王刘赦、中山王刘稚、河间王刘陔、平原王刘硕都在场,河北是黄巾之乱重灾区,除了甘陵王和安平王是被抓赎回了以外,其他几个诸侯王早早就离开封国跑到京都避难了。
大河以南方面,齐王刘承,北海王刘某、东海王刘祗、沛王刘琮、东平王刘凯、阜陵王刘赦。
琅琊王刘容、陈王刘宠、彭城王刘和、下邳王刘意、梁王刘弥、淮阳王刘皓、济北王刘鸾、任城王刘佗……
大大小小几十个诸侯王,没一个中用的……
这些诸侯王不仅同名率高,而且大部分碌碌无为,后来被曹操、曹丕一个个收拾,愣是一点脾气都没用。
但凡有一个争口气……也不至于一个都不争气!
齐王刘承最先挤到前面,他五十来岁,身材肥胖,袍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
他的脸也很红,鼻头布满血丝,眼袋耷拉着,像两个装满了水的皮囊。
他拱手道:“左将军,久仰久仰!本王在齐国时,就听说了左将军的大名。平鲜卑,剿黄巾,真乃我大汉的柱石啊!”
刘备还礼。“齐王过誉。”
刘琮道:“左将军,琮在沛国,常听人说左将军的事迹。左将军以弱冠之年,平定朔方,剿灭黄巾,真乃当世英雄。”
刘备还礼。“沛王过奖。”
东平王刘凯则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脸上长满了麻子,鼻子塌陷,嘴唇厚得像两根香肠。
他挤到刘备面前,拱手道:
“左将军,本王在东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黄巾一闹,封地的租税都收不上来,本王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还好,左君及时在范县击溃了东郡黄巾,要是让他跑到东平国,本王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他抹了抹眼睛,眼泪没出来,但眼眶红了。
“左将军,您能不能看在都是宗室同根的面子上,借本王点钱?不多,几百万就行。”
刘备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几个诸侯王也纷纷开口:“左将军,本王也缺钱。”
“左将军,本王的屋子被黄巾占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左将军,您行行好,借本王点钱吧。”
声音嘈杂,像一群乞丐在争抢食物。
甚至有诸侯王巴结着就开始哭丧起来,不断问刘备借钱花,一个个摸鼻子抹泪说自己国内遭了贼人,如何辛苦逃难云云……
刘备都无语了,这就是光武帝的子孙们啊,真的是能拿刀上战场的都没几个了。
刘宠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咳嗽了一声,提高声音:
“诸位,左将军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放贷的。你们要借钱,去找宗正,找少府,别在这里纠缠。”
诸侯王们安静了片刻,刘备急忙拱了拱手,从人群中挤出来,跟着刘宠向里走。
“玄德,别见怪。”刘宠低声道。
“这些人,都是被黄巾吓破胆的。封国丢了,租税收不上来,朝廷就不发他们的租税,日子确实不好过。”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汉末诸王都是肥头大耳的猪猡,吃喝嫖赌在行,在场诸王里,连有野心敢造反的也就只有刘宠一个。
刘宠也算是矮子里拔高个了,其他的根本就不中用。
别看他们是王,刘备是侯,爵位不同。
但刘备这七千户的租税,比不少诸侯王、公都要高,东汉诸侯王只吃租税,没有封国统治权,所有的俸禄来自于中央补贴。
桓、灵两代人没钱了停发诸侯王租税,扣了就不还。
刘备要打仗,皇帝再蠢也不敢停发军官的军饷和俸禄。与这些破产诸侯王相比,刘备还真算是有钱的。
他跟着刘宠穿过院子,走进一条街道。
街道两侧是精致的宅邸,宅邸大门上都挂着木牌,木牌上刻着诸侯邸的名号。
甘陵、常山、赵、中山、河间……一个个名字从他眼前掠过。
“安平邸在最后面。”刘宠指着尽头。
“安平王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太医去看过,说是受了惊吓,开了药,他也不肯喝。”
“我就送玄德到这里了,汉律不准私下交通诸侯。”
刘备拱手道:“多谢陈王。”
刘宠继续拉拢道:“你我之间,谈什么谢意。”
随后转身而去。
刘备目送刘宠离开,随后走到安平邸门前,停下脚步。
他伸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
“左君,这厮太过无礼,要不要破门?”陈到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
刘备摇了摇头:“这么做,那备比他还无礼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绢,塞进门缝里。
“安平王,陛下手诏在此。备奉旨来看望,大王若是不开门,备就在这里等着。”
门内一片寂静。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眼睛很浑浊,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像在看刘备。
门的小厮连忙打开大门。
“对不住左君,大王方才又发病了。”
“无事,下官见过安平王。”刘备拱手。
门缝开大了一些,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刘续比二月时更瘦了,颧骨高高突出,脸颊凹陷,皮肤发黄,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没有束,有几缕垂在脸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左将军为何而来,不如归去。”
刘续的声音沙哑,神志模糊。
刘备道:
“备想跟大王谈谈。”
刘续沉默了片刻,打开门,侧身让刘备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布遮住了,透不进光。
空气中有股霉味,混着药味,呛得人想咳嗽。
刘备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团,枕头上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了的血。
地上散落着碗碟碎片,墙角放着一只夜壶,夜壶满了,没有倒,散发着刺鼻的氨味。
小厮连忙去收拾,随后才离开了屋舍。
刘续坐回榻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
也真不知堂堂一个诸侯王,怎么被折磨成这样一个乞丐了。
刘备在案前坐下,低声道。
“备军中有一良医,可为大王瞧瞧。”
刘备唤了一声,华佗从门外走进来,他背着一个药箱走到刘续面前,蹲下身,伸手搭在刘续的手腕上。
刘续没有反抗,也没有抬头,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华佗把脉。
华佗把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刘续的手腕上轻轻移动,时而按住,时而松开。
他的眉头皱起来,又展开,又皱起来。
他松开手,翻开刘续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刘续张开嘴,看了看舌苔。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刘备身边,低声道:
“左君,他的脉象紊乱,肝气郁结,心神不宁。多半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导致的癫狂。”
刘备看着刘续。
刘续还低着头,意识混乱。
“能治吗?”刘备问。
华佗摇头。
“人若癫狂,无药可救。老夫只能开一些安神的药,让他少受些苦。至于能不能清醒,要看天意。”
“不过,老夫还可以帮左君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刘备看了一眼华佗。
华佗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屋内的烛火中泛着寒光。
他走到刘续面前,蹲下身,把银针在刘续眼前晃了晃,刘续的眼珠跟着银针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华佗把银针收起来,站起身,走到刘备身边。
“左君,大王大抵是真病了。”
刘备急忙护送华佗出门。
华佗小声道。
“方才老夫用银针试探他的反应。真疯的人,眼珠会跟着银针转动,假疯的人,会刻意控制自己的反应,要么一动不动,要么眨眼太频繁。他没有眨眼,眼珠也转了,但转动很慢,像是本能反应,不是刻意的。”
刘备看着华佗。
“多谢华神医。”
华佗摆了摆手。“左君不必客气。老夫先开个方子,让人去抓药。”
他走到案前,从药箱里取出笔和竹简,写了一个方子,递给刘备。刘备接过,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中。随后送走了华佗。
刘备走到刘续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华佗懂医术,但不懂人心。
刘续可能确实有些被折磨的担惊受怕,但刘备觉得对方未必就真疯了。
张角送回来一个疯子,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都被围在广宗都要围死了,张角需要的是让刘续成为一个定时炸弹,缓解黄巾军病困交加的现状,一个疯子能帮他做什么?
“安平王,您在广宗被关押期间,可曾见过张角?”
刘续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见过”,又像是“没见”。
他的眼神还是涣散的,但比刚才聚拢了一些,像一团散开的烟,被风吹拢了,又散开了。
“他跟大王说了什么?”
刘续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些。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刘备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还有呢?”
刘续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说……火形气数已尽……天下……该换姓了……”
刘备脸色微变,静静的看着刘续。
刘备转过身,走出安平邸。
陈到也跟了上来。
“左君。”陈到低声道。
“安平王真疯了吗?”
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刘备笃定道:“华神医不会判断错,他确实病了。”
“但没有疯……他是个清醒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