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貙刘罢,行乘之!”
天子回宫后,刘焉继续主持礼仪。
“受帛武官,登台。”
刘备闻言缓缓上台。
北军中候刘表站在刘备身侧。
“左君,你我又见面了。”
“昔日在兖州,我便说,迟早能与左君在雒阳相见的。”
“此番平定中原蚁贼,定远侯居功甚伟啊,堪称我朝柱国。”
刘备侧目道。
“备不敢居功。平定蚁贼,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备不过是一个执行者,何敢当柱国二字?”
刘表笑道。
“当天子想抬举左君的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成为柱国之臣。”
“不过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太过年轻站的太高,也未必都是好事。”
刘备的目光越过刘表的肩膀,看见台下列侯们的脸。
有人低着头窃窃私语,也有人面无表情。
刘备常年不在京都,与京都权贵们结交不多,反而是袁家与何进常年在此网罗人心,颇有一批支持者。
何进站在队伍最前面,见刘备登台主持乘之礼,他的脸涨得通红,与刘备对视了一眼,便转身离队。
“一介边郡乡豪得了赐帛。”
“真是笑话。”
袁隗站在何进后面,他的冕冠戴得很正,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他的手露在外面,手指交叉着搁在腹前,食指不停地敲着拇指。
袁基站在他旁边,微微侧着头:“看来,天子是铁了心要拉拢刘备当下一个张济。”
袁隗的声音很低,只有袁基能听见。
“连何进都没得到束帛。士纪以为,你能拉拢刘备?”
袁基笑了:“叔父觉得,董卓会听叔父的,还是董太后的?”
袁隗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拇指:“他只是老夫的故吏而已。人各为己,自奔前程。”
“同样的,刘备也只是天子的门生而已。”袁基的目光落在刘备身上。
“很多事都会变,包括人心。”
袁隗没有答话,然后偏过头,看向何进。
何进已转身离开,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等着吧。刘宽时日无多了,我看你刘备没这个靠山,在京都还能张狂几时。”
袁基又笑了。
“叔父,陛下才是他最大的靠山啊。”
“呵呵,满天下想杀陛下的多如牛毛,陛下只怕也没有几时了。”袁隗的手从腹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居无何,太常刘焉的声音又从祭坛上传来:“请左君习八阵与斩牲之礼——!”
刘备把帛递给身边的袁涣,摘下冕冠,放在案上,换上了武冠。
高台是用夯土筑的,高三尺,宽两丈,台上插着四面令旗,青、赤、黑、白,黄五种颜色,外加天地人三才旗。
台上还摆着一面鼓,鼓面是牛皮做的,绷得很紧,鼓槌搁在鼓边上,槌头包着白布。
刘备站在高台上,扬声道:“孙子曰:智不足,将兵,自恃也。
勇不足,将兵,自广也。
不知道、数战不足,将兵,幸也。
夫安万乘国,广万乘王,全万乘之民命者,唯知道。
知道者,上知天之道,下知地之理,内得其民之心,外知敌之情,阵则知八阵之经,见胜而战,弗见而诤。此王者之将也。”
“用八阵战者,因地之利,用八阵之宜。用阵三分,诲阵有锋,诲锋有后,皆待令而动,斗一,守二。
以一侵敌,以二收。敌弱以乱,先其选卒以乘之。
敌强以治,先其下卒以诱之。车骑与战者,分以为三,一在于右,一在于左,一在于后,易则多其车,险则多其骑,厄则多其弩。险易必知生地、死地,居生击死。”
“此为汉八阵之要义。”
“黄帝五行之金阵,于卦属兑宫,于五音属商,为白兽,则生孙子之方阵、吴起之车箱阵。”
刘备取出白色令旗。
台下,刘表站在中军位置,手里拿着一面小旗。
他看见刘备的令旗,也举起自己的白旗,向左一挥。鼓声响起,咚,咚,咚,三声,每声间隔两息,鼓吹声夹杂着羌笛声,悠长肃杀,兵曹们看见旗号和鼓声,开始调动队伍。
三万人列阵在西郊的空地上。
前排是盾牌手。
盾牌手蹲下,盾牌立在地上,形成一道黑色的墙。
“黄帝五行之土阵,于卦属艮宫,于五音属宫,为勾阵,则孙子之圆阵、吴起之车缸阵也。”
刘备又举起黄色令旗,向右一挥。
鼓声变了,咚、咚咚、咚、咚咚,节奏不徐不疾。
兵曹们开始指挥兵士移动。盾牌手站起来,向两侧散开,长矛手向前推进,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靴子踩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矛尖在烛火中闪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森林搭建圆阵。
“黄帝五行之水阵,于卦属坎宫、于五音属羽,为玄武,则孙子之牝阵、吴起之曲阵。”刘备又举起黑色令旗,向右一挥,鼓声低微。
“黄帝五行之火阵,于卦属离宫,于五音属徵,为朱雀,太公名鸟云阵,则孙子之牡阵,吴起之锐阵。”举赤旗。鼓吹声越发激烈,似烈日之火。
“黄帝五行之木阵,于卦属震宫,于五音属角,为青龙,则孙子之冲方阵、吴起之直阵。”青色军旗,鼓声减缓。
五阵已罢,刘备又取出天地人三才旗帜。
“太公三才之地阵,于卦属坤宫,则孙子之车轮阵、吴起之衡阵。”
“太公三才之人阵,于卦属巺阵,则孙子之罘罝阵、吴起之卦阵。”
“太公三才之天阵,于卦属乾宫,则孙子之雁行阵、吴起之鹅鹳阵。”
各地汉兵依次就位,陆续列出天地人。
八卦本来是儒教的东西,两汉儒道互相抄袭,又吸取东传佛学,已经乱的一塌糊涂。
汉八阵的基础就是姜太公三才阵,加上孙吴兵法的变种,只是名称和阵型随着时代稍微变化了些,刘备了熟于胸。
孙、吴兵法本来是汉代军官团体系里的常识,毕竟要演练阵法,至少军官团和旗令官是得学会指挥的,但在歧视武夫的汉末,能完整操演出整个八阵的就没几个人。
要是觉得,汉末士人因为歧视武夫,文化程度就很高也真未必。
三国志就有记载:志学之士,遂复陵迟,而末求浮虚者各竞逐也。
正始中,有诏议圜丘,普延学士。是时郎官及司徒领吏二万余人,虽复分布,见在京师者尚且万人,而应书与议者略无几人。
又是时朝堂公卿以下四百余人,其能操笔者未有十人,多皆相从饱食而退。嗟夫!学业沈陨,乃至于此。是以私心常区区贵乎数公者,各处荒乱之际,而能守志弥敦者也。
魏晋士人全都追逐名利,想尽办法上热搜、搞清议去了。
说着研习经典,那玩意儿有几个人真去看啊。
当武夫不如读经书,读经书不如参加太学生运动扬名,参加太学生运动又不如参加党人搞政变名声来得快。
最后全天下士人一窝蜂都去民间巴结许劭、庞德公、郭林宗这样的清议者,或者以跟党人结交为荣。
至于读经学,那只是一张进入士族社会的VIP卡。
到最后整个社会迅速在短短几十年间进入浮华模式,文不成、武不就,全靠一张嘴胡吹乱扯,武死战、文死谏精神丢完,战乱一来,武人弃边,大小士人衣冠南渡,全都跑的不见踪影。
谁能想到,就汉末这种歧视武夫的社会风气下,还真有人能演练出完整的汉八阵,甚至能讲出其出处。
纵使刘表提前按照皇宫里的兵法排练过,也不由得对刘备露出了赞赏之色。
刘备操练完一套,又开始打乱顺序重新操练。
枋陈。
前排的盾牌手组成一个正方形,盾牌相连,密不透风。长矛手在盾牌手后面,矛尖从盾牌上方探出,斜指前方。弓弩手在阵中央,箭指向天空。
员陈。
盾牌手围成一个圆圈,长矛手在圆圈内层,矛尖指向外围。弓弩手在圆心,蹲着,弓弦绷紧。这个阵型像一只蜷缩的刺猬,浑身是刺,无从下口。
疏陈。
队伍散开,每人间隔三步,前后排交错。这个阵型看起来松散,但进退灵活,适合在复杂地形作战。
数陈。
队伍密集,人与人之间只隔一臂,前后排对齐。这个阵型像一堵墙,推不动,撞不散。
刘备的令旗不断变换,台下的大阵也随之变换。
锥形之陈,队伍排成一个箭头,矛尖朝前,像一把巨大的锥子。
雁行之陈,队伍排成一个人字形,像一群大雁在天空中飞行。
钩行之陈,队伍分成左右两翼,向中间合拢,像一把张开的钳子。
玄襄之陈,队伍散乱地分布在空地上,看起来毫无章法,但每个小队之间都有联系,进退呼应,像一张撒开的网。
校场上旗令飞扬,尘土漫天。
刘表站在中军位置,手里的小旗不断挥动。
他的额头沁出了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刘表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令旗,同时看着台下的队伍。
演练两遍,丝毫没有出错。
列侯们看得入神。
典属国的君长们则站在列侯后面。
有一个穿着皮裘的胡人,胡子编成小辫,辫梢系着铜钱。
他看着那些变换的阵型,嘴张着,露出一口黄牙。
另一个穿着锦袍的西南夷君长,个子很矮,皮肤黝黑。他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脚尖踮得太久,腿在发抖。
对于四方典属国来说,组织几万人列出八阵,哪怕是军事表演也堪称神迹。
万人组成的大阵演习了整整一个上午,实战怎么样不好说,但起码表演起来还算像样。
确实震慑住了不少有野心的典属国君长,让他们看到了中央朝廷令行禁止的可怕。
这场景就跟苏联搞81军演一样,虽然国家快烂完了,但军事上得支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