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祭坛西侧传来,三响,每响间隔五息。
乐师们列队,钟、磬、鼓、瑟各就各位。
舞者们从侧帐中鱼贯而出,手持羽毛和干戚。
宦官的声音从祭坛上传来,尖细悠长。
“礼——启——!”
八佾舞起。
六十四名舞者分成八行八列,手持羽毛,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夯土坛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女巫们手臂抬起,羽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群白鸟同时展翅。
汉代宫廷里,楚文化元素极重,巫鬼方士,多在内廷。
汉朝廷将明习灾异阴阳之有道术者,与贤良方正、孝廉、茂才并重于世。
至于方技(医学)与文武才、武猛知兵法者,则举荐较少。
往往只有发生大疫或者大战才轮得到后两者上台。
在一个官僚举荐制国家,毫无疑问,医工和将才的地位是远远不如经学家、方士的。
随着乐师们奏起《西皓》,歌声苍凉。
巫师和巫女们跳着刘备根本看不懂的舞蹈。
刘陶对着前方的刘备笑道:“秋季主肃杀,代表西方的金神,瑞兽为虎,同时又是兵戈之兆。”
“故而秋季所用的礼乐格外肃穆。”
“左君应当很喜欢这般礼乐吧。”
刘备站在奉朝请的队伍里,冕冠上的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半张脸。
他透过玉珠的缝隙看着那些舞者,看着他们转身、抬手、蹲下、起立,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脖子有些酸,微微偏了偏头,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君误会了,备并不喜欢战争。”
“只是家门无路,才出来做武官博个生路。”
和刘陶这般年少知名的颍川宗室不同,刘备这汉室末胄,是真的末到了极点。
刘陶因为提前警告汉灵帝提防黄巾之乱,和杨赐、刘宽、张济在同年一道被封侯,时任中陵乡侯。
东汉侯爵先后分为县侯、乡侯、亭侯,加上偶尔特殊情况下有食邑的关内侯,这就属于四等侯爵。
但关内侯大部分情况下只是个名号,实际上,到了亭侯一档才属于列侯。
刘陶比刘备的侯位低一档,汉制大县侯位次三公,小县侯位视上卿,乡、亭侯视中二千石。
刘备以中二千石的左将军官位,实际上得到了最顶级的侯位,在朝会班次里破格超越一众老臣。
刘陶今岁辞去尚书令位置后,很快去当了京兆尹,京兆尹属于中二千石,和他的乡侯地位到正好符合。
同样作为列侯参与秋尝,这一次见面刘陶与刘备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毕竟刘陶之前在颍川帮过刘备的忙,其族弟刘翊还在刘备帐下为官,二人自然是冰释前嫌。
“豫州的事,族弟在信中跟我讲过。”
“贼人屠戮州郡,宰割乡里,有劳左君平乱了。”
刘备微微前倾,低声道:
“子奇君今岁在京兆如何?”
刘陶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多亏左君族叔帮衬,下官在任无事。先前左君清剿了骆曜,其教众星散流离,如今三辅大体是安定的。陶倒是要谢过左君。”
刘备点头,与刘陶继续说了几句家乡事儿。
舞者们变换队形,从八行八列变成六行六列,又从六行六列变成四行四列。羽毛在烛火中晃动,像一片片白色的叶子从树上飘落。
“子奇可知,此舞何意?”刘备问。
刘陶的目光落在舞者身上,看了几息。
“左君之前久在边塞,没参与过祭祀吧,下官来与你说道说道,光武中兴汉祚,令南北郊祀、明堂奏《云翘》、《育命》八佾之舞。
五郊迎气,春歌《青阳》,夏歌《朱明》,舞《云翘》之舞,秋歌《西皓》,冬歌《元冥》,舞《育命》之舞。此为定制。”
“东、南、西、北四郊的祭祀活动,常由太常主持。中央黄郊的祭祀,由天子亲自主持。”
“这次主持西郊礼仪的,应当是太常卿刘君郎。”刘陶道。
刘备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舞者身上移开,落在祭坛中央。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冕服,头戴冕冠,手持玉圭,胡须修剪得很整齐。
主持秋祭的真是刘焉,他已从宗正转任太常卿。
其实这两个九卿职,一个管理宗室,一个管理礼仪,多数情况下都是刘姓宗室担任比较方便。
刘焉站在祭坛中央,冕冠上的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举起玉圭后,乐声停了,舞者也停了。
六十四个人手持羽毛,定在那里,像六十四尊雕像。
“仪式开启后,舞罢,天子将亲自执弩射杀牲畜,此物通常为鹿麛。”刘陶轻声道。
“随后由太宰令、谒者载送陵庙,并赏赐武官束帛,武官则借此演习战阵与斩牲之礼。”
他向前看了刘备一眼。玉珠晃动,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刘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下官以为,这便是陛下召左君回朝的目的。”
刘备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京都中人果然是消息灵通啊,虽然刘陶与刘虞都不知道灵帝的真意,但大抵都猜出了皇帝的心意。
还是说皇帝觉得何进烂泥扶不上墙,不适合在朝臣面前指挥军演呢?
可问题是灵帝提前也没通知刘备要来这一出啊。
要知道,貙刘属于军礼,要演练孙、吴兵法六十四阵,此过程名曰乘之。
按《魏书》中的说法是:「汉承秦制,三时不讲,惟十月车驾幸长安水南门会,五营士为八阵,名曰乘之。」
然至建安末年,曹孟德亦讲求其法而行之,然又以六十四阵为出于孙、吴也。
则三代寓兵训民之本意,汉时已失其传矣。
所以到了汉末,六十四阵基本就只能演练汉八阵了。
大抵还只有素质较高的中央兵能完整操练一整套八阵法,后来到了三国,各路军阀拉壮丁跟割韭菜一般,优质兵员在战乱中损失殆尽,加上雒阳战乱焚毁典籍,各路世家豪强又歧视武夫,轻视兵法,能完整演练出汉八阵的都没几个了。
以至于诸葛亮重修八阵以后,司马家将其视为瑰宝。
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两汉秋天演练的基础阵法,就已经是三国时期顶尖家族才能掌握的技术了。
这就是偏科的代价,东汉文化经济确实繁荣,但很多老本也丢完了。
刘备的目光越过刘陶,看向祭坛东侧。那里站着何进,大将军穿着头戴进贤冠,腰悬紫绶金印。
何进也正看着这边,目光阴沉。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下垂,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又落下。
说起来,赐武官束帛这个环节,能有幸得到灵帝赏赐的,中郎将这种比二千石还没这个资格上台。
能受束帛的至少必须是有将军号的二千石武官,可汉代将军战罢即免。
当今朝廷上,一共就三个将军号。
外戚大将军何进。
中都官左将军刘备。
度辽将军(唯一常设)刘备兼领。
等于说,何进就只有一个竞争对象。
刘陶见刘备与何进对视,打岔道。
“左君知道汉八阵是哪八阵吗?”
刘备回到:“枋陈、员陈、疏陈、数陈、锥形之陈、雁行之陈、钩行之陈、玄襄之陈,此为《十阵》篇所载。”
银雀山汉墓出土《十阵》篇如下:枋陈=方阵员陈=圆阵疏陈数陈锥形之陈雁行之陈钩行之陈玄襄之陈。
名为《十阵》,实为汉八阵。
刘陶点头:
“知道是一回事儿,能指挥操练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刘备收回目光,看着刘陶。
“子奇,备有一事不明。”
刘陶道:“左君请说。”
刘备道:“貙刘属于军礼,要演练孙、吴兵法六十四阵,此过程名曰乘之。然我朝已失其传矣。”
“演练六十四阵已成奢求,但演练汉八阵,也需要一个条件——军队里的军官和兵士必须提前学过阵法,能从指挥官的旗令和鼓吹中,判断阵型变换。”
刘陶点了点头。
刘备继续道:“在朝廷采取普遍募兵的情况下,大抵只有中央的五营士能完整操练一整套八阵法。此番五营士大半在外,陛下必是征募三河兵入军操练。备与京都兵不熟络,昨夜才到雒阳,今日就要登台指挥貙刘礼,连排练都没有。”
“陛下不怕在典属国面前丢了脸?”
刘陶笑道。
“左君知道新任北军中候是谁吗?”
刘备顺着刘陶的目光看向祭坛西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正是刘表,他正默默看着刘备的方向,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备的手指在袖中松开了。
“刘景升?”
刘陶点头:“党锢解除后,刘景升受大将军何进征辟为掾属,推荐代替北征幽州的邹靖出任北军中候,五营士的操练,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左君今日来,只是走个过场。搞一场表演就好。”
刘备默默点头,不过刘表出任北军中候,还是让他对何进产生了一丝忌惮。
北军中候秩六百石,负责监察由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尉统领的北军五营。
该职虽品级低于五校尉(秩比二千石),但可自行征召僚属,实际承担京师禁卫军管理职责。
邹靖不是何进幕府的要员,何进趁着他当破贼校尉去打幽州黄巾,转头就把自己人扶上五营管理层,实际上是在排挤非本方阵营的京都力量,准备跟董氏作对抗。
虽然这个局面还不明显,但随着刘协、刘辩慢慢长大,董、何两家的矛盾也要开始取代清浊之争成为斗争主脉了。
思虑时分,太常刘焉的声音从祭坛上传来。
“天子执弓——围猎——!”
四方的兵士同时行动,白色的布幔从祭坛四周展开,布幔是用粗麻布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