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们扛着布幔跑动,靴子踩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很快,一个方形的围场出现在祭坛前方,长约百步,宽约百步,四周用白布围住,只留一个出口。
宦官在围场里放着一只小鹿,角还没长出来。
它蜷缩在围场中央,浑身发抖,眼睛睁得很大。
灵帝从车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白色戎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腰间悬着一把弓,弓是汉代常见的角端弓,弓身用牛角、牛筋制成,漆成深棕色,弓梢包着铜片。
他的冕冠已经摘了,换了一顶武冠,冠上插着鹖尾,黑色的羽毛在风中飘动。
皇帝走到围场入口,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支箭,搭在弦上,拉弓。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看得出来,确实不怎么锻炼。
汉灵帝是个典型的宅男,基本没怎么出过雒阳城,唯一的运动方式,是在后宫里玩女人。
虽然刘宏历史上长得确实还不错,属于典型的汉代大帅哥,耐不住是个花花公子,一到正式露面时,让人总觉得他气血虚浮,活不了多久。
他贪图享乐,射术并不精准,爱好琴棋书画,擅长吟诗作对,就是武艺不精。
这一点跟刘备完全相反,刘备读书读的都是经世致用之学,虽说跟卢植混了文凭,可一辈子没咋研究过经学。
操持弓马,持剑搏杀是刘备强项,晚年屁股长肉,急的刘备直哭。
汉灵帝这一点就差得远了,天天惦记着怎么在后边玩漂亮女尚书,
他瞄准了鹿。
弦响,箭飞出。
鹿受惊而逃。
箭从鹿的头顶掠过,钉在后面的布幔上,布幔被撕开一个口子,箭杆露在外面,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鹿吓得跳起来,在围场里乱跑,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众目睽睽之下,天子围猎,居然没射中……
灵帝脸上不好看,又搭了一支箭,拉弓,瞄准。那只鹿跑得太快,他瞄不准,箭又飞出去了,擦着鹿的脊背飞过。
围场外,王公列侯们交头接耳。
所谓的朝请,其实是为了震慑四方典属国和国内有较强势力的公侯子弟,展示汉帝国的强大军备。
在中原战乱时分,礼节更是异常重要,越是动乱,就越是要处变不惊,以显示帝国仍旧能威压四海的气势,皇帝在礼节的第一步就拉胯了确实是影响不小。
甚至还有人开始小声嘲讽,汉高帝、汉光武的子孙连箭都拿不稳了。
刘焉站在祭坛上,看着灵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何进则抱着胳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备站在队伍里,看着灵帝拉起第三支箭。
灵帝拉弓,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箭尖在空气中画着圈。
蹇硕站在灵帝身后,额头沁出了汗。
刘备在人群中轻声咳嗽了一声,吸引了蹇硕的目光。
“中贵人,赶鹿,赶鹿!”
蹇硕闻声,眼睛快速扫过围场,落在围场角落的鹿上。
那只鹿蹲在布幔旁边,浑身发抖。
蹇硕会意,对身边的几个小黄门使了个眼色,小黄门们猫着腰,钻进围场,从后面驱赶那只鹿。鹿被惊动,这才朝灵帝的方向跑来。
距离越来越近,确定能中,灵帝的箭终于射出去了。
箭正中鹿的脖颈,从一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
鹿哀鸣了一声,跑了几步,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头歪了歪,不动了。
灵帝放下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蹇硕立刻高呼:
“天子射中了——!天子射中了——!”
刘焉站在祭坛上,高声吐出两个字:“降大常。”
按制,天子射猎时降大旗,诸侯射猎时降小旗,天子大纛名曰大常,作假名曰常车。
执事们拉动绳索,日月大常缓缓降下。
大常是用锦缎制成的,上面绘着日月,交画升龙、降龙图腾,边缘缀着金铃,下降时金铃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列侯们齐齐拱手,低头。
刘备也跟着拱手,低头。
随着日月大常降下,也宣告礼仪第一步完成,刘备松了口气,
太常刘焉的声音再次响起:
“太宰令、谒者——载以获车,驰驷送陵庙!”
太宰令和谒者从侧帐中走出,抬着那只被射死的鹿,放在一辆小车上。
获车是四驾的,马匹浑身雪白,鬃毛被编成小辫,辫梢系着红绳。
太宰令挥鞭,马车启动,向陵庙方向驶去。
刘焉又道:“乘舆还宫——遣使者赍束帛以赐武官!”
灵帝上了常车,他在车上站定,目光扫过列侯、武官们,最后落在何进身上。
何进心下大喜,已经迈出了一步,准备上台。
“传定远侯到常车前。”
蹇硕随即高呼:
“传定远侯——!”
刘备闻言在何进难以理解的目光中缓缓上前。
何进闻言,脚立刻收了回去。
作为外戚大将军,朝臣武官之首,自然是应当被赠予束帛的第一人,可到了赐武官这个环节,灵帝却没有召见何进。
他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王谦站在他身边,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大将军,四方使者在此,莫要激怒了陛下。”
何进咬着牙:
“马元义是我抓的,兖州是我安的,陛下凭什么赐刘备?”
王谦的手没有松开,声音更低:
“陛下之所以不赐大将军,正是因为——大将军是大将军啊。”
“大将军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您已经位极人臣,在往上走一步,还能到哪去呢?”
何进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之前何进便听闻这刘备在兖州扒了五个两千石,坏了不少兖州人的财路,兖州豪强又是何进幕府的核心。
何进本想着刘备是个军头,找机会能拉拢就拉拢,多一个朋友好过在董太后那边多立一个敌人。
谁能想到天子直接不让刘备选阵营,骑在何进头上受赐,那拉拢刘备的希望就彻底断绝了。
念及此事,何进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刘备也察觉到了何进眼中的冷意,但也没办法,政治就是如此,只要你不符合对方的利益诉求,哪怕你没有与对方为敌的意思,只要不在一个阵营,那就得党同伐异。
他要杀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可恶,而是你挡了他的路。
只有跟相关利益集团打成一片,才能避免被对方迫害,政治就是这般残酷。
所以滋生了乡党,滋生了门生故吏这种附庸关系。
单个人在官场根本活不下来,只有结党才能生存,可结党就不可避免的营私。
营私到最后腐坏的还是国家社稷。
刘备无奈,只能走到常车前面,低头行礼。
“臣参见陛下。”
灵帝从蹇硕手里接过一束帛,帛也是白色的,用红绳扎着打了个如意结。
他把帛放在刘备手中。
“左将军刘备,督军兖豫二州,剿灭黄巾,当为我朝柱国。今特赐西郊束帛,黄金百斤,以劳殊荣,平贼诸功,秋后一概赏赐。”
刘备双手接过帛,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灵帝挥了挥手。
与刘备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
灵帝似乎是故意在众人面前扶持刘备,打击何进。
原因可能也很简单,早先刘宽、张济、杨赐三大天王,分别代表宗室、浊流、清流的朝廷平衡体系在这些年瓦解了。
这些年清流作大,随着曹节、张济故去,浊流的张让、赵忠几乎是被追着打。
灵帝迫切的需要扶持新得利益集团来平衡朝政。
刘备是灵帝一手拉起来的天子门生,毋庸置疑的新一代保皇党领袖。
天子并不是生来就有权力的,只有刘备手里掌握着军权,灵帝这个天子才安全。
天子也是人,有人听天子的令,他才配被叫做天子。
要是军队都控制不住,那这天子也不用当了。
“玄德,社稷已乱,今后当自勉也。”
灵帝留下这句话后。
常车启动,向宫中驶去。
车后的尘土在风中飘散,落在刘备的冕冠上。
刘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远去的日月大常。
好像这些年,大汉完全变了。
尽管他已经极力阻止了鲜卑之祸,以最快速度平息了中原黄巾。
可汉朝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向了崩溃。
说到底,是人心散了。
人们不相信所谓的天命在刘,更相信汉末就是季世。
需要皇帝禅让给虞舜的后人,改朝换代完成大汉六七之厄,龙蛇之孽的预言。
而所有野心家都想当汉朝禅让的代理人。
谁是下一个王莽呢?或者说谁不想当王莽呢?
大丈夫当有龙蛇之变。
乱世中,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命中注定的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