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通过召刘备还朝,向天下宣布黄巾已经平定的假象、
好像这一场战争,从二月起兵,过了五个月就结束了。
实际上,远远还没等黄巾起义结束的时候,黄巾军和太平道会比汉朝更长命,到后来,曹家司马家都会利用太平道里的术语,来为自己篡位制造舆论,说自己是黄天转世,宇宙循环结束,自己将为世人带来太平。
张角虽然失败了,但太平经的影响力会一直蔓延在整个魏晋。
刘备放下令旗,鼓声停了。队伍也停了。三万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典属国的君长们面面相觑,喉咙滚动的声音很大,像在打嗝。
刘备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典属国君长的脸。他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像一把刀,慢慢地割过去。
看来威慑四方属国的目的暂时是达到了。
尤其是西南夷,一直到东汉都未曾完全消化。
西南羌人和凉州羌人历史上一同发起过大叛乱,席卷益州,所向披靡,直到现在都是汉王朝心腹大患。
之前灵帝出兵平过一次,暂时安息了几年。
但要是王朝有任何崩溃的迹象,西南大山里的土著还是会杀郡守独立。
刘备威慑完属国大臣,转过身,走下高台。
袁涣迎上来,递给他一碗水。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左君,上林苑那边也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斩牲礼了。”袁涣道。
刘备放下碗,抹了抹嘴。“走。”
东汉上林苑在雒阳西郊,比长安的上林苑小得多。
苑中有鹿、兔、雉、雁,还有一些从西域进贡的珍禽猛兽,养在笼子里,只有秋尝时才会放出来。
苑门是木制的,门楣上刻着“上林苑”三个字,门前站着两排羽林军,甲胄鲜亮,手持长戟。
刘备骑着的卢马,进了苑门。
身后跟着傅燮、袁涣、简雍、陈到,还有几十个骑兵。
何进没有来,袁隗也没有来。
来的是列侯子弟和典属国君长,还有各方诸侯王,都骑着马,带着随从,三三两两,散在苑中。
所谓的斩牲礼,就是效仿天子用弓弩驰射猎物的环节,一般是王公贵族在牧场中自由射猎。
苑中的树木很高,枝叶茂密,遮住了天空。
树下的草丛里有动静,窸窸窣窣,是兔子或雉鸡在跑。
刘备勒住马,从背上取下弓,搭了一支箭。
他没有瞄准,只是凭着感觉射出去。箭飞进草丛,一声惨叫,一只鹿从草丛里冲出来,跑了几步,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刘备放下弓,对身边的傅燮道:“让人去捡回来。”
傅燮点了点头,派了两个骑兵去抬鹿。
刘备策马继续向前。身后的列侯子弟们纷纷拉开弓,射向草丛里的猎物。有人射中了兔子,有人射中了雉鸡,有人射了一箭又一箭,什么都没射中,骂骂咧咧地收了弓。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郎官策马赶到刘备身边,拱手道:
“左将军,下官冒昧,在下辽东人,姓公孙,名度,字升济,朔州的徐伯当是下官挚友。”
他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说话时声音洪亮粗犷。
刘备还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公孙度少时在玄菟郡任为郡吏,后入朝任尚书郎,迁冀州刺史,因谣言被免官,此后一直在宫中为郎。
这人也是出了名的东北亚霸主,把东北几个国家,包括三韩、倭国收拾的服服帖帖,确实是个治边的狠人。
“公孙君家在辽东,在京可还习惯?”刘备问道。
公孙度笑道:
“习惯了。雒阳比辽东暖和多了,辽东这个时候,已经冷了,得加衣。”
胡天八月即飞雪,其实小冰河期在七月流火后,北方就会变的很冷,这一点刘备感同身受。
两人并辔而行,看着徐荣的面子,刘备与他聊了几句。
公孙度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此人是从玄菟郡的小吏发迹的,在乡里经常遭人看不起,为此公孙度执掌辽东后,把整个区域内的不法豪强杀了个干干净净,为其诛灭的豪族有一百多家。
说及当今天下大乱之对策,公孙度直截了当:“此易尔,寻三五十酷吏入州郡,不服王法者皆抄家灭族。”
言行之酷暴倒是令刘备心惊,但这么做意义也不大。
汉灵帝不是没有用宦官抄家灭族,杀得党人人头滚滚,抄家徙边灭族,连带禁锢者数以万计,但党人之祸仍旧卷土重来,政治根本就不是单纯靠杀人解决得了的。
公孙度能在辽东一个小区内用军队铲除豪强,不代表放在全天下这么做也有用。
辽东那旮旯本来就没几个大族,公孙家就是最大的了。
相当于大鱼吃小鱼,吃出了个土霸王。
但放在全国层面上,这种手段太过低级了。
皇帝现在就对抗不了党人,更别说杀党人了。
刘备与公孙度寒暄一阵,公孙度最后道是:“还望左君多多举荐,下官在朝中没有人脉,被免官后,在郎官这个位子上待了多年了。”
刘备道是:“如有机缘,备一定举荐公孙兄。”
与公孙度话别后,一个接一个的典属国君长纷纷策马赶来,自我介绍,寒暄,套近乎。
送礼物,递名刺,混个脸熟各种都有。
主持了乘之礼过后,任谁都看得出来,刘备虽然目下只是中二千石的左将军,却是朝廷预备的武官领袖。
至于大将军何进,在黄巾之乱中的表现远远不如平定了豫州、兖州的刘备。
天子有意在清浊之争逐渐淡化以后,扶持刘备作为新的阵营魁首。
至于这个阵营,当然是夹在董、何两家外戚之间得保皇党了。
刘备对来者一一应付,心里却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属地、势力。
袁涣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左君,已经接待了百余人了。”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
何进坐在一棵树下,没有典属国君长去攀谈。何进坐了一天的冷板凳,秋尝过后,谁才是大汉王朝第一武官一眼即明。
他靠着树干,双手抱胸,看着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
袁隗从树后走出来,走到何进身边。
“一个边塞的武夫,成了朝中柱国,陛下这个词用的好啊,明明马元义是大将军抓的,结果头功到归了他刘备。他是武臣之首,那大将军又是什么?”
“听说,陛下欲复置大司马,位列三公上,与太傅同为上公。”
“如果他刘备将来加衔大司马,那大将军岂不是处于此人之下。大将军勤勤恳恳,对陛下忠心耿耿,结果还不如一介外臣,说来也是可惜了。”
何进冷哼一声:
“司徒公此言何意?”
袁隗摇头:“没什么意思,大将军,老夫府上备了好酒,来日可否请大将军一会。”
何进知晓袁隗被刘备在豫州打了脸,心知对方想找机会对付刘备,目下,何进势力单薄,只有兖州党人扶持,如果与袁家走得更近些,对抗董家就有了更多底牌。
虽则目前董、何两家矛盾还没有爆发,但等到刘辩、刘协长大迟早会有那一日,太子之争,向来如此,决定的不光是太子的命运,还是两个外戚家族的命运。
必须在刘辩长大前,攒够资本,来日才能与董氏争权……
两人站在一起,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袁隗的手比划着,何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袁隗又说了几句,何进沉默了。
刘备收回目光,袁涣跟在他身边,低声道:“左君,袁隗跟何进走得很近。”
“左君不担心?”
刘备摇头。
“何家外戚和汝半朝走的很近,这不是个好消息,不过,目前何进最首要的政治目标,是防止董家扶持董侯刘协,对付我并不上心,只要备不刻意跟董太后走到一起,何进理应不会刻意针对。”
刘备心知此事,还是把主要提防对象放在了袁隗身上。
与此同时,他一直在观察刘虞所说的,可能存在于宾客中的危险分子,除了安平王和甘陵王重点盯防以外,刘备还关注着典属国,这就是汉代少数民族的君长。
他们维持着和汉朝一样的郡国制度,由朝廷委派都尉治理属国,君长世袭罔替,中原汉化较早,典属国不多,但江南、西北、东北,遍地都是属国。
尤其是西南夷,几乎是属国比郡国还多,朝见期间,他们会留在京都的郡国邸中,直到秋请结束,才会返回各郡国。
刘备有充足的时间,去搞清安平王一事。安抚威压各地属国,这也是刘宏安排给刘备的任务。
不管黄巾有没有平定,必须让他们相信黄巾之乱已经结束,大汉朝依旧强势,这才是目的。
至于刘虞说的危险分子,到现在还没有现身,也可能是灵帝比较敏感,早早回宫,没给刺杀机会,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刘备勒住马,望着远处的树林。树林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官袍,戴着进贤冠,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了刘备一眼,又转回去了,是刘虞。
刘备策马向那片空地走去。刘虞迎上来,拱手道:
“玄德,今日这貙刘礼和乘之,办得不错。”
刘备还礼。
“刘公过誉。”
刘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安平王,你见过了吗?”
刘备摇头。
“还没有。”
刘虞的声音更低了。
“他在广宗被关了几个月,身体垮了。人虽然被赎回来了,但听说精神不太正常。方才在苑中,他射了一只兔子,射了三箭都没中,第四箭射中了,他骑着马跑过去,突然精神失常,把兔子生吞了,好像疯了一样。”
刘备的手指攥紧了缰绳。
“他说了什么?”
刘虞摇头。
“不知道。没人敢靠近他。”
“去救治他的医工还差点被他杀了。”
刘备沉默了片刻,道:“备去看看。”
“朔州军中也有医工,备倒要看看他在玩什么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