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入京同时,从金城郡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原因无他,再去岁五原山崩的同时,金城大水淹没了羌人的家园,郡守害怕影响政绩隐瞒不报。
直到今岁瞒不住了,州里才派遣从事前来禀报。
来的人是凉州名士,本名韩约,字文遂,黄巾起义后造反,将名字倒换,改为韩遂,字文约。
或者叫他韩约,字文约,也是一样的,这两个名字都代表同一个人。
雒阳城北,大将军府。
府门前的街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排戟士持矛而立。
韩约站在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腰悬长剑,颧骨高耸,眉棱突出,一双眼睛细长,眼尾上挑,像两把弯刀。
他在凉州便有大名,手底下有数千部曲,在西凉说话比郡守还管用。
大将军何进可谓是久闻其名,在入京汇报了政务后,特与他邀约相见。
何进自身出身低微,倒也不歧视武夫。
西凉雄兵甲天下,除了董卓,在外的凉州军头还有皇甫嵩、韩约、边允、北宫伯玉、王国、宋健这些在朝廷有编制的地方豪强。
在董卓明确倒台董太后的情况下,大将军需要争取更多西凉士人和豪强支持,牵制董卓。
“韩君,大将军有请。”
一个门吏走出来,躬身引路。
韩约跟着门吏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堂中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随着客人到来,奴仆很快在长案上摆着酒食,热气袅袅。
何进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色深衣,腰悬金印,面容宽厚,浓眉大眼,看上去像个粗汉多过大将军。
他见韩约进来,站起身,拱手笑道:
“文约远道而来,快请上座。”
韩约还礼,在客位坐下。
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长史王谦,司马范曾,主簿陈琳,东曹掾蒯越,曹属伍孚,府掾则有:王匡、孔融,王朗、袁绍、刘表、韩卓,鲍信,令史为边让,领卫队的部曲将为吴匡、张璋。
郑玄还来何进麾下当过一天的幕僚,但当夜就跑了。
至于荀爽之流,要保全隐士的名声,何进不敢像董卓一样拿刀子逼,他们是决计不愿意出仕的。
这些汉末知名人物,几乎大半都是何进幕府出来的。
历史汉末三巨头,袁绍、曹操、刘备都和何进幕府有关。
这里的人有几个认识,韩约的父亲和曹操是同年举孝廉,他年轻时就来过雒阳,也接触过袁绍这类人。
孔融、袁绍这几个经常在京都的韩约不陌生。
还有几个人他不认识,但从穿着和气度看,都不是寻常人物。
何进指着身边一人道:
“这位是王谦,高平王氏出身。”
“韩卓,陈留韩氏出身。”
“刘表,知名太学生。”
“边让,陈留名士……”
韩约大抵瞥了一眼,何进幕府里充斥着兖州士人,其核心文武班底,几乎都被兖州士人团控制。
与之相比,等到袁隗逼迫袁绍加入何进幕府时已经是落后人一步了。
汝半朝的体量,也让何进对其影响力产生畏惧心里。
因而,历史上袁绍给何进当谋主的时候,何进几乎是言不听,计不从。
袁绍只能想花招逼迫何进从了袁氏的心意。
两家人貌合神离。
韩约拱手道。
“久仰诸君大名,下官西州鄙夫,今日与君子同堂,幸会。”
韩约身材魁梧,面容俊朗,倒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好感。
众人附会一阵。
韩约目光在袁绍脸上停了一下。
袁本初,汝南袁氏出身,李膺的外亲,新一代党人领袖。
他又看向另外几人,王谦坐在袁绍下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眼睛却一直在打量他。
王谦出身屡世公卿家族,有些瞧不起西州武夫。
孔融则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好像这场宴席与他无关。
边让坐在孔融旁边,拿着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与身旁的王朗不知在说些什么。
何进引着韩约入席,举起酒盏,笑道:
“今日文约来京都,本初、文举及诸位都在,难得齐聚。来,满饮此盏。”
众人举盏,一饮而尽。
韩约放下酒盏。
“大将军,约在凉州时,常听人说,大将军礼贤下士,广纳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何进笑道:“文约过誉了。进不过是个粗人,全靠诸位贤人相助。”
韩约的目光从何进脸上移开,扫过袁绍、王谦、孔融、边让,最后又落回何进脸上。
“大将军,约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进放下酒盏,正色道:
“文约请说。”
韩约试探道。
“当今天下,贼人为患。黄巾虽起,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祸根,在宫里。”
“大将军身系天下安危,岂能日夜置酒高会,难道就不思救国良方?”
堂中安静了几息。
袁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王谦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孔融则从竹简上抬起头,看了韩约一眼,又低下头去。
何进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有坐在他对面的人才能察觉。
“文约说的,可是宫内的宦官?”
韩约点头。
“阉党不除,纵使灭了张角,也是治标不治本。”
“祸害犹在,祸患不熄,今日平贼,明日贼人复来,如之奈何?”
“当年陈太傅、窦大将军、李太尉为清除霍乱,不惜身命,奋武扬威,皆死于阉党之手,天下士人莫不泣血,诸君难道已经丢了汉家士人的骨气?在此浑浑噩噩度日,要与阉党同流合污?”
何进眼神变换,这韩约不对劲儿啊。
怎么一上来就说灭阉党之事……是在造势?
众所周知,在汉末诛灭宦官其实只是个政变的借口。
韩约在西凉造反的时候,喊得也是诛灭宦官,为国讨贼。
到后来汉末诸侯无一家不说自己是汉室忠臣。
实际上他们在做什么世人心里都有数。
喊着诛灭宦官的韩遂、边章在三辅侵扰汉家先帝坟陵。
喊着正君讨贼的何进、董卓、袁绍、刘焉、袁术、刘表、董承、曹操、吕布、孙权……没一个不是野心勃勃之辈。
人家喊得是口号,是借着汉室这面大旗,谋取私利,要是相信这些鬼话,那就是人太蠢了。
韩遂劝诫何进灭宦官,实际上是想趁着黄巾未平,中央空虚,重兵在外让何进直接发动政变。
赢了,何进党羽就能趁势控制中央,挟天子以令诸侯,反正刘辩已经出生了,灵帝活着与否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成年的天子得早点死,早点让傀儡小皇帝上位,完成东汉幼儿园往复循环。
何进虽然没有多聪明,但也绝对不傻,他选择和关东地区的士大夫合作,只是为了掌握更多人脉,在确保自己能对抗灵帝之前,何进不敢轻易出手。
不过,凉州人劝反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之前在三辅便有凉州人劝刘备领衔军队造反,现在又劝何进了,历史线很快又会劝皇甫嵩……
韩约的到来,实际上暴露了一个问题。
百年羌乱的延续多半又要开始了。
当一个王朝内部不稳定的时候,边塞一定会出问题,尤其是民族大融合时期,边塞上的汉人和胡人遭受政治歧视严重,几乎没办法入朝当中都官。
没办法当中都官,就无法利用朝廷保证自己乡党的利益。
那朝廷的利益都被汝半朝这样的公卿联合体霸占了,其他小州郡的豪强如何存身呢?
这些边塞势力受到压迫,出头无望,往往会联合起来怂恿军阀推翻中央朝廷,进行洗牌。
不管是何进也好,刘备也好,还是后来的皇甫嵩,都只是他们利用的工具。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人来带头造反,通过乱世打破政治格局和阶级壁垒。
至于用什么手段,那都无所谓。
同样在怂恿何进的还有袁绍。
袁绍见众人一言不发,联盟起身道:
“文约说得对啊。宦官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残害忠良。三君是怎么死的?皆死在宦官手里。不诛灭宦官,天下永无宁日。”
“大将军,宦官必须斩尽杀绝,如留有后患,昔日窦大将军之事,恐怕要重演了。”
何进把双手搁在膝上,坐直了身子。
何家就是靠着宦官庇护才有今日,关东士人要裹挟何进跟宦官翻脸,何进一时间还没这个胆量。
“本初兄说得是。”
边让的扇子又开始摇了,摇得很慢,一下一下,扇面上的山水在光影中晃动。
“宦官不除,天下不安,我等读圣贤书有何用?”
“文举,你看呢?”
孔融冷哼一声:“杨太尉不在朝中,看来清流阵营当真无人了?”
“没人能领衔清流对抗宦官,我看大汉朝终有一日会被阉党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