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兵兵分两路,关羽带兵驻扎濮阳、白马、延津,控扼交通要道,其余诸将分守各地维持治安。
刘备一路出酸枣、经荥阳,北望广武山。
昔日刘邦、项羽对峙于此。
俄而决汉家四百年天下。
往昔多少英雄豪气,都被北面的黄河水吞没的干干净净。
荥阳城外,官道被运粮的牛车碾得坑坑洼洼。
作日下过一场秋雨,车辙里积着黄水,马蹄踩上去,溅起的泥浆糊在马腿上,干了以后结成一块块的泥壳。
刘备骑着的卢马,这已经第二代的卢了。
就是当年老的卢在朔州和鲜卑马杂交后的良种。
马匹和武器一样,属于消耗品,不存在一匹马骑到老死的状态,尤其是战马,长时间骑乘损耗很大。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唐太宗的昭陵六骏,平天下前后足足换了六匹良驹。
一匹马大概在2-3岁时可以开始服役,由伯乐从中分出战马和驮马,驮马转运输,战马进入骑兵的装备行列。
由于作战强度高,损害严重,战马的巅峰期是2-3年,3年后马匹巅峰过了,没战死的可以转到后勤去再干个5年左右,这前后就是8年,运气好一点,可以混到十年满身病痛的退役。
刘备骑得二代的卢,再过俩年也要更新换代,毕竟第三代的卢已经出生了。
二代不像初代,初代头上都是斑点,二代通体雪白,一尘不染。
他骑马走在队伍前面。
身后跟着傅燮、袁涣、简雍、陈到,还有一队骑兵。
官道两旁是荒芜的田野。
粟米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有几座土丘,丘上长满了蒿草,蒿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
土丘下面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已经残破了,半边埋在土里,露出的半边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刘备勒住马,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荥阳。”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年太祖皇帝与霸王在此鏖战,英雄之地也。”
刘备转过头。
官道对面,一辆轺车正缓缓驶来。
车是双驾的,车厢漆成黑色,帷幔是深紫色的,四角挂着铜铃,车盖下坐着一个老者。
约莫五十出头,穿着玄色公服,头戴进贤冠,腰悬玉组佩。
他的双手搁在膝上,手指细长。
轺车在刘备面前停下来,刘备远远望去。
那老者头上带着的进贤冠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
按照汉代的规矩:公、侯三梁,中二千石以下至博士两梁,自博士以下至小史私学弟子,皆一梁。
进贤冠上方的竖梁的条数,决定着这人在朝堂的地位。
老者戴着三梁,应当是公或者列侯。
还没等刘备询问,老者便下了车,望着刘备旌旗,拱手道:
“前方可是刘左将军?”
刘备还礼:
“正是。足下是——”
老者道:
“老夫卫公,姬路。”
刘备翻身下马,走到车前,之前在汝南见到了继承殷商后裔宋公,这位卫公便是继承周统的姬姓后人了,按汉制,二王三恪属于汉朝宾客。
早先周朝封黄帝、尧、舜之后为“三恪”,封夏、商之后为“二王”。
汉朝沿袭此制,封周室后裔为卫公,封殷商后裔为宋公。
卫公国就在东郡,封地百里,不在汉臣之列。
所以姬路才戴着公爵的三梁进贤冠参加秋请。
“原来是卫公,备久仰。”
姬路摆了摆手,笑道:
“左将军客气了。老夫不过是周南子君的后人,一个闲散国公罢了。”
“卫公这也是要去雒阳?”刘备问。
姬路叹了口气。
“秋请,不得不去啊,今年六月就准备动身了,走到半路,遇到黄巾军断道,过不去,又折返回去。等到白马津打通了,这才方便走。”
“老夫的封地就在大河北面,不渡黄河,便无法南下。”
他看了一眼刘备身后的骑兵,目光在那些甲胄上停了一下,好生羡慕。
虽然是国公,但毕竟封地只有百里,也不敢组织军队,看到手握大权的中都官,卫公还是相当羡慕的。
“左将军这是刚从兖州回来?”
刘备点头:“备奉诏入京,加奉朝请。”
姬路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
“奉朝请?左将军在外征战,陛下特地召回,这可是难得的恩遇。”
刘备没有接话。
姬路看了看天色,道:“左将军若不嫌弃,老夫与你同车,边走边聊。”
“那便打搅了。”刘备点头,坐在轺车与之并行。
姬路坐在车里,手扶着车栏,目光扫过两旁的田野。
“左将军,这回秋请,参加的人可不少。”
姬路掰着手指。
“各地的诸侯王,宋公这样的宾客,还有凉州、益州、荆州各典属国的君长、率众王、归义王。左将军这样在外作战的将军被召回,老夫倒是头一回听说。”
刘备问道。
“卫公可知道,最近朝中有什么风声?”
姬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车栏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
“左将军还不知道吧?安平王与甘陵王被赎回来了。”
刘备眉头一动。
“刘续?”
姬路点头。
“二月,安平王被张角俘虏,关押在广宗县。朝廷花了不少钱,才把他保回来,正赶上这回秋请呢。”
“张角这厮手握二王,却把他们放了,只怕没这么简单,多半是想趁着卢植被罢免,和朝廷做了交易。”
“具体事务,老夫到也不清楚,只是听说董卓去了河北后,没有继续攻打广宗,反而去了下曲阳,也不知和此事有没有瓜葛。”
线索太过繁杂,串不到一起。
刘备纳闷。
看来这回多半是宗亲局,全都是各地的废物诸侯王大集结。
在黄巾之乱里落荒而逃的刘姓诸侯王估计要倒霉了。
多半刘宠也会来。
见见也好,说不定刘虞也在呢,刘虞守丧期结束,也能出来作官了。
今年随着刘宽告病还乡,宗亲阵营也彻底瓦解。
刘虞、刘焉都不具备统合各方宗亲的威望和怀柔的能力。
刘焉野心勃勃指望不大,还是得多和故主刘虞走动。
这几年刘虞在朝中影响力会越来越大,不久还会升任尚书令,能互相帮衬不少。
刘备念此,对雒阳之行稍稍没那么抵抗了
“多谢卫公提点。”刘备拱了拱手。
姬路摆摆手,笑道:
“左将军不必客气。老夫不过是在黄河北边有些人脉,消息灵通些罢了。”
车队继续前行。
两日后,正式到了雒阳。
刘备进城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城门洞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马上就要宵禁。
刘备从宣平门进城。
城门口的士卒查验符传,看见刘备的左将军印过后,连忙让开道路。
汉代每一个城门后,都有一亭,以各自的城门或者赐名作为亭名。
蹇硕已经在宣平门后的小亭等候。
他穿着一身黑色宦服,头戴小冠,站在一辆马车旁边。
车是四驾的,车厢漆成朱红色,帷幔是明黄色的,羽盖相当华丽。
“左将军。”蹇硕迎上来,拱手道。
“一路辛苦,陛下特赐北阙甲第一座,供左将军在京期间居住。”
北阙甲第,就是京都最好的住宅区,王公贵族所用。
刘备拱手道:
“多谢陛下恩典。多谢中贵人。”
蹇硕摆了摆手,笑道:
“左将军客气了。咱家不过是奉命行事。”他侧身引路。
“左将军请上车。”
刘备上了马车,蹇硕坐在他旁边。
车夫扬鞭,马车启动,沿着御道向北驶去。
御道很宽,能并行六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板,被车轮磨得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