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兄,入营再叙。”
刘备引着高诱进入营中。
高诱跪坐下来,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黑灰。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时,手还在抖,竹简的边缘被汗水浸湿。
刘备接过展开,字迹是宗员写的,笔划粗重,有几处墨团,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刘备依稀记得,宗员在捕鱼儿海大战丢了一条手臂,看来是单手写的。
他看完,把竹简折起来,塞进袖中。
“卢师现在何处?”
高诱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白里布满血丝。
“槛车押回雒阳,败军杀将。蔡伯喈上书求情,陛下才留了他一命,减死罪一等,如今在作徒,披赭衣,修宫室。”
刘备转过身,又仔细询问道。
“河北攻城器械都造好了?”他问。
高诱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早就造好了。云梯、冲车、巢车、投石机,一应俱全。张角困在广宗城里,粮草将尽,听说张角也染了病。老师算过,最多一个月,广宗城不攻自破。”
“是左丰进谗言的。”
高诱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又落下。
“左丰到军中,有人劝老师给他好处。老师说:卢植行伍半生,两袖清风,哪来的好处给他?左丰空手回去,心怀怨恨,于是便在陛下面前说: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陛下盛怒之下,才这般行事。”
“此中事都是京都传出的风声,应当不假。”
刘备又道是。
“谁接替了卢师继续攻城?”
高诱看向北边:
“河东太守董卓。听说他在雒阳巴结了永乐太后,太后的侄儿董承现在就在他军中,还有个叫刘艾的宗亲,也在他麾下。”
刘备的手指在案上打着节拍。
“护乌丸中郎将呢?”
高诱道:
“宗君还在广宗城下围困。董卓急于立功,害怕张宝突围到了真定,于是带兵去打下曲阳了。”
刘备听完转过身,朝营帐外走去,吩咐道:“准备拔营。”
高诱跟在后面,靴子踩在废墟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片黑灰。
简雍从另一边走来,手里捧着竹简,看见高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到刘备身边。
“活下来的百姓,安置在城外空地上,粮食发了十天,剩下的得靠桥瑁从州里调拨。”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随后,袁涣、刘翊、夏侯纂等人陆续抱着文书过来等着刘备批阅。
高诱见此越发着急了。
“玄德,卢师危在旦夕,还请帮帮忙啊。”
“高兄你放心。”刘备放下文书,淡定道。
“就算你不来,备也要上书陛下的。”
高诱抬起头看着他。
刘备的手指在竹简敲了两下。
“我认为,卢师的事,不是一个小黄门能左右的。”
高诱不解道。
“左君的意思是……”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回到帐中拿起案上的茶壶,给高诱倒了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汤。
高诱接过碗,捧在手里,没有喝。
“接替卢师的,不是宗员,也不是邹靖,而是董卓。”
刘备把茶壶放回案上,壶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邹靖平息了幽州黄巾,宗员是护乌丸中郎将,都在边郡打过仗。论对河北战事的了解,都比董卓合适。陛下不用他们,用一个西凉来的董卓这是为什么……”
高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备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永乐太后、董承、刘艾。”刘备把这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得很慢。
“太后是陛下的生母。董承是太后的侄儿。刘艾是宗亲,河间刘氏,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
高诱捧着茶碗的手收紧了,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手上。
“左君是说,太后在培植董卓?”
“永乐太后是知道卢师即将破广宗,于是便想着把这好处让给自己人?”
刘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高兄,你听说过和熹皇后吗?”
高诱一怔:
“和熹邓皇后?孝和帝的皇后,安帝朝垂帘听政的太后。”
刘备点头。
“正是,邓太后临朝称制多年,励精图治,开明仁达,忠贞守节,可为历朝太后之表也。
但若是有朝臣敢在她面前说‘还政天子’之类的话,也照样都是死路一条。
她算贤后,这么多年来,无人不称赞她贤明。可贤归贤,权力这东西,谁得到了也不肯放手。”
“西京以来太后临朝,皇帝垂拱,屡见不鲜,董太后不想掌权,才不正常。”
“建宁三年,太后的兄长执金吾董宠,因犯法被陛下所杀,永乐太后消停了几年。”
“这几年,永乐太后又开始闹了,其外甥张忠被委任南阳太守,饕餮放纵为荆州刺史所弹劾。”
“其弟董重,侄儿董承这些年往来军旅之间,似有插手兵权之意。”
“尤其是在王美人死后,董太后收养了董侯,扶持董侯为太子,与何氏对立的心思昭然若揭。”
“高君你说,你要是董太后,会在什么时候置身此事?”
高诱沉默了片刻:“自然是黄巾将败之际,让董卓代替一路将军领破贼全功。”
“这么说,以董卓替换卢师平张角,是内廷早就定好了的。”
刘备摇头:“我不确定陛下知晓此事与否,不过,此时多半对于陛下来说无关痛痒。”
高诱心惊道:“左君,那老师他……还能回来吗?”
刘备笃定道。
“能。”
高诱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真?”
刘备点头。
卢植会被整,和他处心积虑维持自己清流士大夫形象有关。
卢植不是伪君子,但仍然是清流阵营的重臣,对于皇帝来说,始终是提防对象。
尤其是解除党锢以后,灵帝有气没地方发,历史上跳的非常厉害的皇甫嵩、曹操、王允、包括傅燮都接连被整。
军功被没收,下狱的下狱,下野的下野,此番傅燮没有被整,完全是因为他在左将军幕府,没有参与王允等人扳倒浊流的计划。
也没有上书抨击朝廷,要不然傅燮也得跟着倒霉。
卢植虽然倒了,但最起码小命是保住了。
“陛下虽然刻薄,但爱才。当年的陆康和蔡师,都被陛下暗中保全过。卢师虽是清流重臣,却也是朝中难得的干吏,陛下会给他一个教训,不会真要他的命。过不了多久,就会让卢师官复原职,高兄放心吧。”
高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这才放下心来。
刘备毕竟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料想有刘备作保,卢植自然无碍。
刘备等他喝完,才道:
“备先修书一封,探一探陛下的真意。等到兖州捷报送往雒阳,陛下很快就会传达下一步的命令。”
高诱放下茶碗,抹了抹嘴,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稳了些。
“多谢左君。”
“同门出身,何须如此。”刘备摆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在砚台里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
他铺开一张左伯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看了一遍,折好,封上漆,递给徐庶。
“六百里加急,送去雒阳。”
徐庶接过,转身出了帐。
帐中很快安静下来。
高诱坐在那里,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刘备靠在案几,打量着自己的同门师兄,高诱三十来岁了,比公孙瓒还大。
“高兄。你在卢师门下多少年了?”
高诱想了想。
“十五年,少时便跟随卢师游学。”
刘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