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范县城内彻底断粮。
逃兵日渐增多,东郡蚁贼已是强弩之末。
望着空荡荡的谷仓,卜巳无奈道。
“把剩下的粮食分了。”
头目愣了一下:“大帅,剩下的粮食只够一天了。”
“分。”卜巳转过身,看着那个头目。
“至少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头目的脸在火把光里半明半暗,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城墙上,士卒们靠在垛口上打盹,饥困交加。
卜巳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抬头看他。
当夜,比城墙上便有人翻墙逃亡。
他们把绳子系在垛口上,顺着绳子往下溜。
绳子不够长,领头的从半截摔下去,闷哼一声,摔断了腿。
剩下的爬起来,猫着腰,向汉军营寨的方向跑。
汉军的前哨发现了他们,箭矢射过来,一支箭擦过一个逃兵的耳朵,钉在地上,箭尾嗡嗡颤动。
那人扑倒在地,双手抱头,嘶声喊道:“别射!别射!我们是来投军的!”
吴懿收了弓,把火把往前探了探,照见那些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他对身后的同伴喊了一声,几个汉军士卒跑过来,把那些人围住。
“带他们去见左君。”
刘备还没有睡。
中军帐里烛火通明,舆图摊在案上,上面标满了记号。
袁涣坐在旁边,手里捧着竹简,竹简上是这几日的粮草消耗。刘翊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
“范县缺粮多日,这几日人心惶惶,不断有逃兵来我军营垒,料想破城之日就在近期了。”
话音刚落,帐帘掀开,吴懿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那些人一进门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身上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有几个还赤着脚,脚底板全是口子,血和泥糊在一起。
“明公。”吴懿道。
“范县逃出来的,说是城内病困交加,这些人活不下去了要来投军。”
刘备抬头看着那些人。领头的一个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刘备。
“范县里还有多少粮食?”刘备问。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没……没了。卜帅小斛分粮,弟兄们饿得爬不动城墙。”
刘备看了一眼简雍。
简雍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盘干粮和一盆肉汤。
干粮是胡饼,压得实实的,摞了一摞,汤面上则飘着油花。
那些人看见食物,眼睛都直了,咽口水的声音不断传来。
“吃吧。”刘备说。
领头的人伸手去抓饼,手在发抖,抓了几次才抓起来。
他咬了一口饼,饼太硬,他撕不下来,用牙咬着,撕下一块,在嘴里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旁边的人已经顾不上体面了,有人用手抓汤里的肉,烫得直甩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有人把饼掰碎了泡在汤里,用手搅着,连汤带饼往嘴里倒,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刘备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袁涣低下头,继续看竹简。
刘翊则把笔夹在耳朵上,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又放下了。
领头的人吃完两块饼,喝了两碗汤,打了个饱嗝。
他抹了抹嘴,抬起头看着刘备,眼神比刚才稳了些。
“左君,卜巳知道城守不住了。他已经下发了所有粮食,在做准备要突围。”
刘备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下。
“往哪边?”
那人道:“东边,望东平国跑,卜巳说,到了泰山官兵就找不到他了,兴许冒死一试还能赌一赌。”
“还有呢?”刘备问。
那人低下头,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卜巳说,城破之前,要把城里的人……都烧了,祭黄天。”
“我们弟兄几个本就是范县人,失身于贼尔,不愿意杀害自己的乡人,便被卜巳打骂。”
“左君,还请救救城内的百姓。”
帐中安静了几息。
“无耻!”刘翊的笔从耳朵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左君,速速发兵攻城吧!”
“知道了,你们且先退下。”刘备道。
简雍把那十几个人带出去了。
帐中又安静下来,刘翊弯腰捡起炭笔,在衣袖上擦了擦,重新夹在冠侧。
刘备问道:“诸君以为,这些人说的是真是假?”
“明公。”袁涣放下竹简。
“此人所言与我推算的相去无几,应当不是假话。”
“此刻,范县城内病困交加,兵士厌战,正是破城之时。”
刘备点了点头,他把舆图卷起来,用绳子扎紧,放在案角。
“传令下去,多准备积薪,火把,今夜三更造饭,四更连夜围城,四面齐攻。”
吴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大营悄无声息的开始造饭,夜间不能用明火,否则就会被敌人洞察形势。
汉兵连夜起来吃了干粮。
三更天,营地里兵士们已经吃饱喝足,准备行动。
东边的天际还是黑的,只有几颗星,又远又暗。
刘备骑着的卢马,站在营门外的土坡上,望着前方的范县城。
城墙上火把稀疏,哨兵的影子在火光中移动,慢吞吞的,像在梦游。
关羽策马走过来,将缳首刀横在马鞍上,他的胡须被夜风吹得飘起来,他没有理,只是静静的望着城墙。
“州将,四面都围好了,只待令下。”
刘备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长剑。
“攻城!”
号角声响起,低沉,悠长,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第一声号角还没落,第二声又起,接着第三声、第四声。
四面号角同时大作,声浪在范县城外汇集成一片。
城墙上,哨兵惊醒了。
乱军的声音淹没在号角声中。
火把开始移动,人影幢幢,乱成一团。
汉军攻城。
西门外,部曲扛着飞梯,冲向城墙。
飞梯是用整根松木打造的,两个人扛一具,梯身很长,扛在肩上,一头拖在地上,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深沟。
盾牌手举着盾牌护在两翼,箭矢从城墙上射下来,钉在盾牌上,笃笃作响。
前方的兵士中箭倒下,后面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护城河已经被填了好几处。
民夫们白天扛着沙袋往河里扔,堵塞水道,扔了好些天,护城河的河面明显变窄了,水也浅了,最深的地方只到脚踝。
冲在最前面的兵跳进河里,架上飞桥连接道路。
剩下的兵士迅速跨过干涸的河沟,冲到城墙下,把飞梯搭上城头。
梯子顶端有铁钩,钩住垛口,下面的人便开始往上爬。
先登者爬了不到一半,城墙上滚下一块礌石,砸中他的头盔,他整个人从梯子上摔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第二个接着爬,第三个,第四个。城墙上滚木礌石如雨,砸得梯子摇晃,砸得人往下掉。
刘备见此目光微合。
“谁愿为升城督?”
李进率先请缨:“末将愿往!”
“好!”刘备暗赞。
升城督就是汉代在一线亲自督帅军队攻城作战的官员,亲冒矢石,战死率极高。
历史上甘宁便担任过此职。
“如果破了范县,备给你记头功!”
李进大喜,亲自督帅本部兵马开始登城,在西门,前锋已经登上了城头。
李进踩着梯子往上爬,嘴里咬着刀,左手抓梯,右手抓盾。
一支箭射中他的盾牌,箭尖穿透木板,离他的脸只差一寸。
他把盾牌往前一推,箭杆断了,箭头留在盾牌上,迅速爬到垛口,一只手抓住城砖,翻身跳进城墙。
城墙上挤满了贼兵,他拔出口中的刀,一刀砍翻最近的一个人,血溅了一脸。
后面的贼兵涌上来,他举盾挡住一刀,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刀锋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李进迅速扔掉刀,从地上捡起一把长矛,矛尖横扫,逼退了一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