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东郡,范县城。
连日围城过后,城内的残军气焰渐消,小斛分粮也难以维持度支。
城外汉军的围守已经建立完成,基本没有突围的可能。
卜巳尝试过发起反击,他的人用门板铺在长围的壕沟前,踩着门板往前冲,冲到鹿角前,用刀砍,用斧劈,收效甚微。
鹿角是用粗木削尖埋进土里的,一排接一排,后面还有虎落柴营连接。
这些战术,刘备当年在上谷用来对付过胡人,事实上汉代围城就是用更大的防御工事把城池围起来,让守军不得突围,随后双方互相消耗粮草箭矢,直到弹尽粮绝的一方退兵或者饿死。
汉军的箭矢从望楼上射下来,箭杆入肉,试图突围的蚁贼一个接一个倒在鹿角前。
卜巳站在城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汉军营寨,喉咙里像堵了团麻布。
“大帅。”一个头目跑过来,盔歪了,脸上糊着血和泥。
“东门的弟兄又退回来了。死了三十多个,汉兵四面包围,根本走不了。”
卜巳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抠着城砖的缝隙,指甲里塞满了灰。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这对于攻城方是个好消息,不用选择山林避暑,也减少了蚊虫骚扰和各种流行病。
就在上月末,持久的围城战中,李通麾下的两个什长还感染了痢疾。
兵士又拉又吐,很快感染了整个屯。
为防止痢疾进一步扩散,刘备迅速下令将此屯隔离,并命令随军医师去诊治,效果甚微。
这年代缺医少药,精锐医工多数效力于宫廷。
痢疾还真是个大麻烦,历史上老刘就是感染了痢疾不治而死。
大兵团行军无时无刻都在承受疾病的折磨。
“痢疾是三天前开始的。最先发病的是李通曲中的一个什长,半夜里爬起来往茅坑跑,一趟接一趟,天亮时人已经站不稳了。到了中午,他那个什又倒下三个。第二天,整座营盘里躺下了四十多个人。”
刘备站在营帐前,隔着几步远,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呻吟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把喉咙里的气一点一点往外挤。
帐帘敞着,能看见里面的地铺上蜷着几团人影,一个年轻士卒蹲在帐门口,双手捂着肚子,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医工蹲在他面前,一手按着他的脉搏。
简雍从身后走过来,他在刘备身后站定,低声道:
“玄德,又倒下了二十几个。”
“营里的医工有几个?”刘备问。
简雍道:“十三个。都是从各县征来的,治个跌打损伤还行,痢疾这种病,他们束手无策,只能给些汤药,熬得住就能活,熬不住就得死。”
刘备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去请。东郡、济阴、陈留,各郡的医工,能请来的都请来,多给钱。”
简雍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夏侯纂从旁边走过来,他伸手按在简雍的胳膊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挡了一下。
“左君,东郡有个医工,是我沛国老乡,姓华名佗,字元化。”
刘备转过身看着他。
夏侯纂道:
“此人少时游学中原,兼通数经。前些日子在东郡给人治病,东郡太守羊茂亲口跟我说的,羊府君说他医术通神,手到病除。”
刘备的手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既然是夏侯君的乡人,那便由君去请。”
夏侯纂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三天后,夏侯纂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华佗的马跟在后面,驮着两只竹箱,箱子上盖着油布,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随身还跟着两个小游医。
刘备远远看见那两匹马从官道上过来。
他翻身上马,带着十几骑出营相迎。
的卢马四蹄踏在干裂的路面上,蹄声清脆。
他沿着官道走,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勒住了马。
刘备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站在树荫下等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夏侯纂骑着瘦马走在前面,看见刘备站在树下,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拱手道:“左君,华先生请到了。”
那人也下了马。他三十九岁,中等身材,皮肤被日头晒成浅褐色。
眉目间带着一股沉静之气,不像那些奔走权贵之门的游方医工那样满脸堆笑,也不像那些隐逸山林的方士那样故作高深。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青布深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腰间系着一条麻绳,绳上挂着一个小铜铃,铜铃不响,用布条缠住了。
两个随从手里各提着一只竹箱,竹箱的边角磨得发亮,箱盖上刻着几个字,笔画拙朴,看不太清。
陈寅恪先生在《三国志曹冲华佗传与佛教故事》中考据华佗的二字的发音和天竺语“agada”相近,乃药之意。旧译为“阿伽陀”或“阿羯陀”。
认为华佗这个名字可能来源于天竺语。
另外认为《华佗传》中断肠手术治疗的故事是挪用:后汉西域佛学者安世高诸医学奇术中的一种。
实则,华佗未必就是个天竺人。
在东汉时期,随着佛教东传带来了大量西域文化和医学,佛教学者受到东汉历任统治者重视,东西文化与医学的融合是有可能的。
但即便抛开国籍不论,由于华佗并没有留下存世的医学著作,其学术地位比同时期的张仲景还是差不少。
刘备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抱拳,行了天揖。
“刘备,见过华神医。”
袁涣笑道:“华神医,左将军早早在此等候了。”
华佗看着刘备,目光从刘备的脸扫到他的甲胄,从甲胄扫到他的靴子,又从靴子扫回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时候华佗还没什么名气,他之所以出名,是后来治好了陈登、周泰因而名扬中原,封建社会医学属于方技,被视为贱业,小门小类难以受人敬重。
“左将军……这如何使得。”
“您是中都官,鄙人不过一介游医罢了。”
刘备直起身,走到华佗的马前,伸手抓住缰绳。
“拯救生民于水火之人,岂能称为贱末,华神医值得尊敬。”
华佗一辈子没收到过这么高的礼仪,堂堂中都官左将军,一方牧伯,大县侯,这身份哪怕参加大朝会和皇家祭祀都是站最前边一排的人,居然屈膝给自己牵马?
华佗根本受不起,还以为是刘备在搞什么政治表演,估计观众都请好了。
他连忙握紧了箱柄,竹箱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掌。
他回头看了一眼夏侯纂,夏侯纂朝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了,跟着走”。
华佗跟着刘备走进营地。
营门两侧的哨兵持戟而立,看见刘备牵着马进来,愣了一下,连忙挺直腰板,戟杆戳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营地里到处是帐篷,灰白色的帆布在日光下泛着光,帐篷之间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排走。
伙房那边飘来炊烟,混着粟米粥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是从医帐那边飘过来的。
华佗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一下。
没想到刘备一路给华佗带到军营后,居然没有别的动静,这很奇怪。
没有士大夫,也没有吹嘘造势的隐士,只有一排排痛苦不堪的兵士。
看来刘备没有打算趁着军队伤病来营造自己爱兵如子的形象。
这场面倒是把华佗整不会了,他心中暗自想到:或许这左将军还是个务实之人啊。
随后便对刘备刮目相看了。
真别说,东汉魏晋南北朝就是个随处见网红打卡,遍地造势的时代。
人们为了留下四字成语,名扬后世,无所不用其极。
名与器,是这个时代的至高追求。
汉代人就讲究名声要大,车马(器)要华丽。
背地里得香车宝马共喧阗,明面上得两袖清风志绝伦。
所以当孝和廉成为社会道德追求的时候,人人都要表现自己家无余财、贫苦不堪,至纯至孝,到最后孝廉变为军备竞赛,完全沦为了政治表演,社会道德大崩溃就接踵而至了。
华佗难得能在一个虚伪的世道里见到一个纯正务实之人,因此对刘备多了几分好感。
刘备帮着华佗把马拴在营门边的桩子上,转过身,对华佗道:“华神医,请。”
他走在前面,华佗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几排帐篷,来到伤病营的区域。
医帐在最里面,是两顶连在一起的帐篷,中间打通了。
帐帘敞着,能看见里面躺满了人。地铺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粗布,粗布上躺着人,一个挨一个,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汗臭和粪便的臭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这就是东汉的野战医院——庵庐,多数是草棚搭建的伤病居所。
医工们伺候这些又拉又吐的兵士也是怪受罪的,还得面临上司的压力。
《复军诫法》中规定:“军人被创,即给医药,使谨视之。医不即视,鞭之”。
军法严苛,军医压力自然也很大。
华佗在帐门口站住了。
他没有捂鼻子,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里面那些躺着的人。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在数数,又像在辨认什么,大抵是在看轻重症状患者的数量吧。
“拿箧笥来。”侍从递上,华佗的手在竹箱的箱盖里轻轻翻了两下。
“左将军。这些将士,病了几天了?”
刘备道:“三天。最早的那批,六天了。”
华佗放下竹箱,蹲下身,解开箱盖上的麻绳。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层布包,布包上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药名。
建安三神医中,张仲景是医圣、内科祖师爷,华佗精通外科,对中医内科的贡献不如张仲景,但胜在全面,他同时也涉猎内、妇、儿、针灸各科。
他的手指在布包上划过,像在辨认什么,然后拿起一个布包,解开系绳,倒出几片干枯的草药在掌心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