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他重复了一遍,把布包扎好,放回箱子里。
“后三天的病人,还能救。再往后拖,就难了。”
刘备蹲下身,与他平视。
“华神医,营中医工,尽数听你调遣。药材库里的药,你随便用。不够的,我即刻派人去采买。”
华佗抬起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他看了刘备几息,低下头,把竹箱的盖子合上。
“左将军。治病之前,佗有一事不明。”
刘备道:“请说。”
华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佗乃方技贱业,身份卑微。左将军乃中都官左将军,一方牧伯,大县侯。出营相迎,屈尊为佗牵马。佗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他站在帐门口,身后是呻吟声,面前是刘备。
日头偏西,光线斜着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布上。
刘备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华神医,孟子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人生无贵贱。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
“鸟贵有翼,人贵有志。”
“何以出身论英雄?”
“备少时不过一边郡匹夫,以织席贩履奉养老母。”
“而今做了中都官,难不成就要忘了本?”
“谁能知晓今日的无名医工,来日不会名震天下呢?”
华佗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难怪左君能从一介寒士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确实是左君应得的。”
他提着竹箱走进医帐。
帐布在身后落下,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帐中很暗。
华佗蹲在第一个病人身边,把竹箱放在地上,伸手掀开那人身上的粗布。
粗布下面是一具瘦得皮包骨的身体,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发黄发干,像旧纸。
那人的眼睛闭着,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痂,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华佗把手指按在那人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数了一会儿脉,又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身,走到下一个病人身边。
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慢。
待华佗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转过身,走到刘备面前。
“左将军。痢疾。湿热蕴结,气血壅滞。要用葛根芩连汤,清热止痢。”
“轻症患者,及时调理,可存活十之六七。重症的……”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刘备的手从帐帘上放下来,帐帘落下,帐中又暗了。
“能救一人是一人,有劳华神医了。”刘备转过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光线涌进来,刺得华佗眯了一下眼睛。刘备站在帐外,回过身,又对着华佗拱了拱手,随后才回了大营。
华佗提着竹箱走出来,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刘备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的通道里。
夏侯纂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钥匙在铁环上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
“华神医。”夏侯纂把钥匙递过来。
“药材库在东边,我带你去。”
华佗摇头:“佗游学四方,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他们请佗看病,颐指气使,稍稍有不满意的地方就动辄呵斥。就应佗是方技之士,被人瞧不起。左将军不同,他确实是务实之人。”
“夏侯君。”华佗忽然问。
“左将军平日也这样?”
夏侯纂毫不犹豫,道:
“左将军这么多年一直与兵士同吃同住,不求虚名。”
“对于士林名士,他不甚理睬,对于真正有才学之人,却敬重有加。”
华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提着竹箱,跟着夏侯纂向东边的药材库走去。
当天夜里,华佗在药材库里待到很晚。
他点着油灯,把药材一包包打开,闻气味,尝味道,分门别类。
每一样都仔细检视。
刘备处理完军情,来看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他掀开库房的帘子,看见华佗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排药包,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正在称药。
秤杆是竹制的,刻度被磨得看不清了,他用指甲在秤杆上划了一道痕做标记。
“华神医。”刘备站在门口。
“药够吗?”
华佗抬起头,把秤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够。葛根少了些,佗开了方子,明日派人去采买。”
刘备点了点头,走到华佗身边,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些药包,是根据不同症状的兵士分配的。
“华神医,备有一事相求。”
华佗停下动作,看着他。
刘备道:
“备营中随军医工,多是各县征来的,医术参差不齐。华神医若有闲暇,可否指点他们一二?”
华佗沉默了片刻,拿起地上的秤杆,在手掌上轻轻敲了两下。
“左将军,佗本就是方技贱业,不登大雅之堂。指点二字,不敢当。互相切磋,倒是可以。”
刘备站起身,对着华佗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库房。
帘子落下来,挡住外面的夜风。
华佗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秤杆,听着刘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继续称药。秤杆上的刻度很浅,他用指甲又划了一道痕。
第二天清晨,华佗带着医工们开始熬药。
几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药味弥漫在整座营地里。
士卒们端着碗排队领药,每人一碗,黑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闻着苦,喝下去更苦。
有人喝完药,脸皱成一团,嘴里嘟囔着什么。
华佗站在锅边,看着每个人喝药,喝完一个,在竹简上记一笔。
轻症的患者喝了药,腹泻渐渐止了。
重症的还在撑,有的撑过来了,有的没有。
华佗每天在医帐里待到深夜,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他就着月光继续写医案。
刘备每天来医帐看一次。他站在帐门口,不进去,只是看着里面那些躺着的人,看几息,然后转身离开。
华佗有一次抬起头,正好看见刘备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甲片的光在帐布上一闪,就没了。
七月中旬,痢疾控制住了。
轻症的患者陆续康复,重症而死多达一百五十人。
刘备让人把死者安葬在营地东边的坡地上,坟头朝着东方,立了木碑,碑上刻着名字。
华佗站在坡地下方,默默看着那些新坟。
夏侯纂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华神医,左君请你过去。”
华佗跟着夏侯纂走进中军帐。
刘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标着几个红圈。他抬起头,看见华佗,站起身,拱手道:“华神医,这次多亏了你。我军将士多数得以保全。”
华佗摇了摇头,把竹简夹在腋下。
“左将军,佗不过是尽了医工本分,还是左将军爱兵如子,及时隔离,这才免得大祸一场。若不然,按照常理,估计得死上千人。”
刘备闻言,更加庆幸遇到了华佗,刘备请他坐下,亲手倒了一碗茶汤。
华佗接过茶碗,捧在手里,碗底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的眼睛被热气熏得眯了一下。
“华神医,备还有一事,想与先生商议。”
华佗道:“左将军请说。”
刘备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红圈,道:
“兖州马上就要平定,备即将北进,军中缺伐医工,先生若肯随军,备定以重筹犒赏。”
华佗把茶碗放在案上,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左将军,佗游学四方,居无定所。随军行医,倒是未曾试过。”
“加之,生性疏懒,也不适合留在军中……”
刘备眼中有些失落。
“原来如此啊……备倒也不勉强,来去由神医自行决断。”
华佗看着刘备没有强留,回想起这些时日刘备的举止,颇为动容。
又道是:“不过,如是跟随左将军这样的豪杰游历天下,佗倒是愿意一试。”
“走得越远,见识越多,治病行医总归是需要阅历的。”
刘备大喜,迅速站起身,对着华佗深深一揖。
“神医高见。”
华佗连忙起身还礼,大笑道。
“老夫生性古怪,不容与人。”
“今后有劳左君多多担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