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被缉捕后,河北诸军的节度之权,很快完成交接。
董卓来的时候,正是午后。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刘艾、牛辅、董承、段煨等人。
牛辅是董卓的女婿,段煨则是董卓的举主段颎的族人。
段颎倒台后,因平羌乱短暂崛起的西凉武人在东汉朝廷彻底失势。
凉州三明一一故去,安定皇甫嵩一心巴结关东党人想融入士林,凉州籍贯中能被拉上台面的也就只剩一个董卓了。
于是乎,当年跟在凉州三明麾下的小角色,正逐渐成长为新一代的凉州武人领袖。
“东中郎将到。”
营门口的士卒看见那面董字大旗,纷纷让开道路。
董卓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中,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蓬蓬尘土。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圆脸被日头晒得黝黑,颧骨高耸,眉棱突出,络腮胡须浓密如针。
他穿着一身黑光铠,腰悬缳首刀,目光扫过营中诸将。
宗员迎上前去,拱手道:
“见过董中郎。”
董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还礼。
他走到中军帐中,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把脚搁在案几上,靴底沾满了泥。
“卢中郎呢?”
宗员道:
“卢中郎已被槛车押送京师。”
董卓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帐中悬挂的舆图。
舆图上,广宗城的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壕沟、鹿角、各军营寨的位置。
他看了片刻,忽然把舆图推到一边。
“这围城工事,谁修的?”
宗员道:
“卢中郎修的。壕沟、鹿角、长围、攻城器械已备齐,只待攻城。”
董卓摆摆手,打断他:
“挖沟修墙,那是农夫干的活。打仗,要靠刀、马。”
“蚁贼人多势众,如此围困下去,何年才能破城。”
“张角主力尽在广宗,而其弟张宝带偏师已经逼近常山,诸位都知晓,起于邺,会于真定,是太平道的宗教目标。”
“决不能让这些贼人抵达真定,否则后患无穷。”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城墙上那些稀稀拉拉的贼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意,先除张宝,再攻张角。”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去下曲阳,与巨鹿太守郭典合军,围攻张宝。”
宗员一怔:“董中郎,广宗城还没打下来。听闻降卒说,张角已然病困,两月内必生病故!”
董卓转过身,狠狠看着他。
“两个月,朝廷还等得了两个月吗?上一任中郎将出征不过四月便被囚车押送京师,陛下急于看到破城,不会给我这么多时间。
况且,我查探过广宗城,两面临河易守难攻,同样守军也出不去,张角一个病秧子,困在城里出不来。留你部围着就行了。下曲阳那边,张宝的人马正在试图向常山突围,不把他的部队歼灭,贼人不会死心。”
宗员还要再说,董卓已经走出了帐外。
宗员站在帐中,望着西凉诸将一一离开,无可奈何。
董卓和卢植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二人的政治目标不同。
卢植的目标是歼灭张角,尽可能的以最小的代价把张角围死,平息河北战乱。
董卓来此则是为了帮董太后捞钱,并尽可能快速取得战果,获取灵帝信任。
既然广宗城易守难攻打不下来,那就去打张宝,换个地方总能有所收获。
宗员心知此事,却摇摇头,没有说话。
几日后,董卓留下宗员率本部人马继续围困广宗,自己带着主力去了下曲阳。
……
下曲阳城北,黄巾军的营寨连绵数里。
张宝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西凉骑兵,脸色发白。
他听说过董卓,西凉的悍将,杀人如麻。
在张奂、段颎麾下,作战最勇猛的就属此人。
此时的董卓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关西著将,作战经验充足。
张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卒,那些扛着锄头、菜刀、木棍的教徒,看到西凉军来,腿都在发抖。
“渠帅,”一个头目颤声道。
“咱们……撤吧。”
“凉州兵马甲天下,关西武人,雄冠诸州。”
“四百年来,这是天下共识,汉朝只有两种兵马,一种是凉州兵,一种是其他州的兵,这仗完全没法打啊。”
张宝咬着牙,没有答话。
凉州兵冠绝天下,的确是汉朝共识。
作为汉末最动荡、人口最稀少、武装斗争最频繁的地区,凉州是男子善战,女子亦战。
战斗力跟其他州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就是统一了大半个北方的曹操跑到潼关看到凉州兵都发怵,更别说武器装备战斗力都落后曹军几个级别的蚁贼了。
“凉州兵将固然骁勇,我却不能走。广宗还在,兄长还在。我若撤了,下曲阳就丢了,自时,汉兵集中兵马扫荡广宗,如之奈何?”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刀。
“传令下去,死守下曲阳!伺机向真定突围,以联络太行山的义军。”
当夜张宝发起了三次突围,均被西凉军打退。
最近的一支小队几乎快冲到常山国边界,却还是被牛辅带着西凉骑兵追上,歼灭殆尽。
本身就处于惶恐动荡中的常山国百姓,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对汉朝来说,董卓之祸,断其根本。
但实际上,在灵帝死前,董卓的民间形象还是相当正面的。
《北齐书·魏兰根传》有云:(魏兰根)丁母忧,居丧有孝称。将葬常山郡境,先有董卓祠,祠有柏树。
另一处董卓祠在陇西狄道,唐朝时仍然存在,香火还很旺,影响极大,甚至引起唐朝庭议。
董卓这般代表西凉利益的武人得到凉州本地人信仰不让人意外,在常山国也受到祭祀就值得讨论了。
董卓一生就平黄巾时去了一次河北,在常山国边上的下曲阳作战,从此就一直被常山人祭祀。
实际上,汉代的祭祀分为两种,一种是像张奂一样,为国为民,活着的时候就被百姓立生祠传颂四方。
另一种是白起、邓艾一样杀人如麻,手段残暴,当地人害怕他们,所以长期被当做鬼主立祠。
以鬼镇鬼,虽然听起来很可笑。
但在汉代确实流行如此行事,董卓在常山的祠堂应当属于两种因素都有。
常山百姓既害怕董卓暴虐,又感恩董卓阻止了黄巾军向真定朝圣。
属于是起义军名声实在太差,反把臭名昭著的军阀抬起来的典型例子……
这样的例子还不止一个……
猛攻下曲阳的郭典被百姓传颂:郭君围堑,董将不许,几令狐狸,化为豺虎。赖我郭君,不畏强御,转机之间,敌为穷虏。猗猗惠君,保完疆土。
杀得黄巾军人头滚滚的皇甫嵩被民间传唱: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汉军的军纪从开国伊始向来败坏,可跟黄巾军一比,汉兵看起来反倒更像个人类了……
这其中的原由有很多,一则是,黄巾军没有自我补给能力,只能靠着烧杀淫掠过活。
二则是,汉军要平息黄巾之乱,就得减少对地方百姓的剥削,防止进一步激化起义。
汉末三杰包括董卓在平息黄巾之乱的过程中,的确没有抢掠的记录,反倒被称颂较多,这也能变相说明至少在这个阶段,汉军的军纪应当是要比流民军要好的。
而剩下没有被卷入黄巾军的河北百姓,希望战乱早日平息,恢复生产。
因而在黄巾军覆灭后对作战诸将一一夸赞就不让人意外了。
说白了,不是汉军将领有多好,实在是黄巾军的所作所为让人大失所望。
河北百姓需要的不是战乱,也不是宗教,而是和平与安宁。
他们更希望实现太平经中禁止兵戈、贫困者有立锥之地的太平国。
当张角选择违背太平经教义,直接反汉,就完全违背了太平经宣传的忠君保民禁兵戈的核心思想。
张角虽然自称为天公,但他毕竟不是真黄天太乙转世,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会被人抛弃。
河北百姓其实需要的不是张角,而是能带河北百姓脱离苦难的黄天。
当张角承诺的做不到时,当河北百姓发现自己被欺骗时,他就被社会全阶级抛弃了。
……
“辰时用朝食,点卯。”
突围战结束后。
董卓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矮小的城池。
牛辅拎着几个渠帅的左耳,丢到董卓面前,董卓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郭典策马走到他身边,拱手道:
“董中郎,末将以为,张宝麾下兵马不少,且占据下曲阳,以周边的几个乡聚互为犄角,在下以为当先修筑围城工事,断其粮道,待其自溃。”
董卓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不耐烦。
“修长围?挖壕沟?卢植挖了四个月,挖出什么来了?广宗城不是还没破吗?”
郭典坚持道:“卢中郎的工事已经见效,张角被困在城里,粮草将尽,最多还有两个月,蚁贼必败。”
“你的意思是?本将来了,反而坏了卢中郎的破贼之功?”董卓摆摆手,打断他:
“郭府君,你是钜鹿太守,管好你的郡就行。钜鹿郡的奔命兵,几个月没发饷了?府库无财,兵士无饷,你拿什么围?拿什么耗?就不怕兵变?别忘了,六月间交州才发生兵变呢,打仗的事,本将自有主张。”
郭典的嘴唇动了动:“下官受诏讨贼,绝无他意。”
“只是,自古围城,皆设长围,若不设围守,让守军走脱,东中郎将也不好给朝廷交代啊。”
董卓冷笑:“那便与君无关了。”
“我率诸将引兵屯驻城东,郭府君若不愿,尽管屯在城西。”
董卓说完边走,他策马向前,走到护城河边。
河水不深,能看见河底的淤泥。他勒住马,望着城墙上的守军。
“传令下去,今夜休整,不设营火。”
董承策马赶到他身边,急声道:
“董中郎,真定可就在西边,下曲阳距离常山国一线之遥,将军却把大军安插在城东,只留郭典守城西,他麾下可都是奔命兵,如何能挡得住蚁贼?”
董卓笑道。
“君有所不知,如我不让出一条生路,张宝怎么会愿意出城呢。”
“只有给他希望,他才会出城野战。”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县官在雒阳城等着消息,他的耐心是有限的。”
“而太后……耐心也是有限的。”
董承微微点头,对于董卓来说打黄巾的军功是次要的,讨好董太后才是主要目的,得抓紧时间在河北整点钱送到永乐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