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外的壕沟已经挖了整整一个月。
沟深一丈,宽两丈,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壕沟外侧是三重鹿角,鹿角后面是荆棘墙,墙后面是望楼,望楼上日夜站着哨兵。
整座广宗城被围得像铁桶一般。
卢植站在望楼上,眯着眼睛眺望城头。
城墙上,黄巾军的旗帜已经不像一个月前那么多了,有的被守军自己扯下来当绷带用了。城头的哨兵稀稀拉拉,靠在垛口上打盹,蹲在角落里啃草根的,干什么的都有。
张角就在城里,病得下不了床,据降卒说,他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大抵再围半个月……”卢植对身边的宗员道,“我猜张角便撑不住了,这场战事在秋天就能结束。”
宗员点点头,他是护乌丸中郎将,手下三千乌桓骑兵,从幽州一路跟来,打了不少硬仗。
而卢植这个北中郎将,其实就是护匈奴中郎将的别称。
乌丸骑兵加南匈奴骑兵几乎纵横河北,外围的援兵尽数被卢植歼灭。
胡人骑术精湛,擅长野战,却不擅长攻城。
这一个月来,他们只能在城外巡逻、截击援军,真正围城的事,还得靠步卒。
好在,张角和张梁几次被卢植击败后也不敢出城野战了,就窝在广宗城中。
广宗南北都是大河,断水是断不掉的。
但断粮可以。
围城往往伴随着瘟疫和各种传染病。
缺少草药和粮食更是加剧了黄巾军的死亡。
料想用不了多久,城内的黄巾军就会瓦解了。
卢植走下望楼,沿着壕沟巡视。
工地上,民夫们正在搬运土石,加固围城工事。
远处,几十架云梯已经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营地里。
冲车、投石机、巢车,各种攻城器械一应俱全。
卢植走到一架云梯前,伸手拍了拍梯身,云梯是用整根松木打造的,很结实。
“北中郎,监军使者到了。”高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植转过身,看见一队人马正从西边过来。
打头的是个小黄门,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黑色宦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小黄门左丰,灵帝身边的近侍,此番奉旨来军中观贼形势。
说白了,就是来检查工作的。
卢植迎上前去,拱手道:“中贵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左丰翻身下马,笑眯眯地还礼,目光却一直在打量营中的器械。
他看见那些云梯、冲车、投石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卢中郎辛苦了。咱家奉陛下之命,来看看军中的情况。卢中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卢植引他到中军帐中,亲手倒了一碗茶汤。
左丰接过茶碗,没喝,放在案上,念道:
“北中郎将,讨贼四月,未能克定,缘何如此,还请中郎将给个解释。”
念完,笑眯眯地看着卢植。
卢植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左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
“卢中郎,这广宗城,到底什么时候能打下来?”
“大军日费斗金,豫州、兖州之贼都快平息了,可这河北还没动静,陛下很是焦虑啊。”
卢植正色道:
“围城月余,贼人粮草将尽,士气低落。攻城器械已备齐,再等半个月,待贼人彻底疲惫,一举可下。”
左丰点点头,又敲了敲案几。
这次敲得重了些,案上的茶碗震了一下。
“卢中郎,咱家是个直人,有话直说。陛下那边,等着捷报。朝廷上下,都在看着。您这再等半个月,让咱家怎么跟陛下交代?”
卢植看着他,目光平静:
“中贵人,攻城不是儿戏。贼人虽困,尚有数万之众。强攻,伤亡太大。围困,待其自溃,才是上策。”
“我已探明,张角于营中染病,很快就不行了,待其死,群贼无首,大军掩杀而上,必能破城!”
左丰笑了。
“卢中郎说得对。可陛下那边,等不了了,卢中郎就在尚书台,应当知道府库空虚,如此拖延下去,朝廷都要被拖垮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卢植一眼。
“咱家明日回京。卢中郎有什么要带给陛下的,尽管说。”
“有什么东西要献给咱家的,不妨也一并给了。”
“卢中郎在河北数月,没少搜刮吧,朝廷里那么多张嘴,也在等着呢。”
“总不能你们打仗的吃饱了军饷,还让我们后边人饿着肚子吧。”
卢植面露愠色,不卑不亢道:
“卢某身无长物,恐怕没有财货给与诸位中贵人,有劳中贵人转奏陛下,广宗城破在即,请陛下稍安勿躁。”
左丰见卢植没有塞钱的意思,袖子里的手腕抖了抖,随机冷哼一声,很快掀帘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卢植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望着那碗被左丰喝了一口的茶,沉默了很久。
宗员掀帘进来,低声道:“北中郎,左丰这人,毕竟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多少还是该给他点好处,你怎么……”
卢植摆摆手,打断他。
“卢植行伍半生,两袖清风。哪来的好处与他?”
“这类阉党,祸国殃民,只知搜刮财货,莫说老夫没有,就是有也不会给他。”
宗员见卢植不肯低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翌日清晨,左丰带着随从离开了大营。临行前,他又在营中转了一圈,还是没等到卢植低头,然后气愤的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卢植站在营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天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陛下,陛下啊……此番臣去河北,受尽那卢植羞辱,他不待见臣,还派人辱骂朝廷使臣,罪大恶极。”
“当真?”刘宏不解道:“卢植久在中台,朕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
左丰摇头道:“此人颇有养寇之心,臣看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待天诛张角,岂不可笑?”
“臣看,他就是想拖延时间,兖州、豫州黄巾都快平定了,为何他河北仍是打不下?”
“那卢植麾下都是黎阳营,五校士、南匈奴、三郡乌丸这样精兵,能对付不了张角?他就是要贪墨军费!”
听完,灵帝心中也在怀疑。
卢植毕竟是清流中人,反宦势力,大儒马融门生,还跟袁氏眉来眼去。
虽然事实证明,卢植确实忠心汉室,但灵帝没有上帝视角,在皇帝眼里,清流浊流都是棋盘山的棋子,所有人本质上都一个样。
想撤除卢植的想法一直在灵帝脑中浮现,就算没有左丰,卢植多半也会被罢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