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是,军费居高不下,朝廷压力太大,要扛不住了,越拖越花钱。
河北那些属国胡兵,拿不到军饷很容易兵变,一旦让胡兵看到内郡大乱,边防溃烂,野心家就会找机会南下,河北就是个定时炸弹。
而且卢植、皇甫嵩还是之前站台解除党锢的清流分子,灵帝本来就心中有怨气,一直再找机会收拾这群人。
只是皇帝需要一个借口。
正在思虑此事时,正逢太后来嘉德殿,听闻此事,董后循循善诱:
“陛下,卢植可是马融门生,跟党人郑玄他们都是一伙的,一旦这些人掌握兵权,这天下你怎么控制得住?还是得自家人控制军队好,你选了何进当大将军,可何进他不会打仗啊,没有人帮忙,如何能平息大乱?”
“看到你近日这般憔悴,母后心理也难受啊,朕多想帮帮你。”
刘宏揉了揉眉心:“母后,奈何予无人可用也。”
朕是普通百姓称“我”的意思。在秦朝以前,“朕”并不是帝王的专属称呼。
到了汉代,皇帝、太后都自称朕,东汉皇帝更多自称予、或者:予一人。
“母后看董卓不错,为人还算踏实,可以帮陛下。”
灵帝闻言,看了一眼董太后。
“母后,董卓可是袁氏故吏啊。”
“他还是段颎当年亲自保举得羽林郎呢,更是张奂故吏,人一生有多少个举主,难道都要一一报恩吗。”董太后笑道:
“况且,这些身份,都保全不了他,董卓很识相,他会明白该听谁的才能生存下去,朕的人已经去了河东,等到董卓掌兵,董承和刘艾就能控制他的军队,自时,董卓有野心又能如何?”
“陛下,朕知道你这些年处事艰难,可你不能连母后都不相信啊,这天下要害你的人不少,可母后决计不会害你,哪个母亲不想自己的孩子过得更好呢。”
“让母后帮帮你吧,你父亲走得早,母后不忍心看你一个人独自承受大厦将倾。”
“若连母后都不相信,这世上就没有你能信任的人了。”
“你要永远相信,母后就算帮不了你,也绝不会害你。”
“你说朕贪心,可朕所做的一切,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呢,朕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敛的那些钱最后不都是你的?可你呢,却为此,亲手杀了你的舅舅……”
“唉,母子两个,算计来算计去,朕真的累了。”
董太后的话触动了灵帝敏感的内心。
他从小生活在频繁的宫廷政变中,本身就刻薄寡恩,疑心病重,除了刘备确实无可用之人。
在听说河北局势已经稳定的情况下,干脆把卢植拔掉,找机会把董卓拉起来,在最后关头,让董卓把功劳揽下,免得功劳被清流拿了,这也是目下扳回一局的最佳办法。
卢植在朝堂上的政治立场,决定了他就不可能成为天子心腹,这也是卢植倒霉的根本原因。
在董太后的唆使下,灵帝下定决心。
皇帝当日便下诏免除卢植的职务,并用囚车押送回雒阳,判处无期徒刑,减死罪一等。
……
三天后,雒阳来的使者再次出现在营门口。
这一次,来的不是小黄门,而是羽林郎,手持节杖,身后跟着一队甲士。
“圣旨到——!”
卢植跪在地上,接过黄绢。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皇帝制曰:北中郎将卢植,久战无功,糜费军资,免去其职,槛车征还京师,下狱……”
槛车征还。
卢植的手在发抖。
他望着那份诏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宗员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高诱跪在旁边,更是嘴唇哆嗦。
这只怕就不是简单的不贿赂宦官,多半是卷入朝廷党争了。
要不然卢植打的好好地,马上广宗城就要破了,怎么在这时候突然被免职下狱?简直不可理喻。
“且慢!”宗员跨前一步,身后随从急忙阻挡羽林郎。
“广宗城旦夕可下,这时候临阵换将,将前功尽弃!”
高诱也道:
“老师,学生愿与老师一同上书陛下,陈述军情。陛下不明真相,一定是受了小人蒙蔽!”
卢植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疲惫。
作为汉臣,卢植总不能带头反抗皇帝。
“诏书已下,为人臣者,岂能违抗?”
他站起身,把诏书收进袖中,对那羽林郎道。
“容我收拾一下。”
羽林郎点了点头。
卢植回到帐中,脱下铠甲,换上囚衣。
宗员跟进来,急得直跺脚:
“中郎!您就这么走了?广宗城怎么办?”
卢植系上囚衣的带子,轻声道:
“宗君,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圣旨已下,抗旨不遵,是什么罪,你比我更清楚。”
“汉法,出征出将,人质皆在京师,植若是反抗,子孙灭尽也。”
宗员咬着牙,一拳砸在案几上,案几裂了,碎成几片。
“可恨的阉党……专害忠良,那些佞臣他们怎么不敢动?”
卢植看着他,道:
“宗君,有一句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今日不得不说。”
宗员抬起头。
卢植道:
“玄德在京师时,曾带话给我。他说,朝堂上的事,说不清,也躲不开,让我此番北征小心为奸人所害。”
“老夫当时没在意,只说大丈夫为民国民,身死而已。现在想来,玄德是对的。”
“朝廷比战场更可怕。”
宗员愣住了。
卢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帐外。
营门口,囚车已经备好。
木栅栏的缝隙里透出灰蒙蒙的光,车厢里铺着干草,卢植爬进囚车,坐在干草上,双手放在膝盖,腰杆挺得笔直。
羽林郎挥了挥手,车夫扬鞭,囚车缓缓启动。
宗员站在营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囚车,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高诱站在他身边,眼眶通红。
“宗君。”高诱低声道,“老师他……”
宗员没有答话。他望着那片渐渐消失的烟尘,厉声道:“高诱,速去兖州寻左将军。”
“看看他能否为卢中郎争取减刑,现在就去。”
高诱来不及思索,急忙策马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