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雒阳,热得像一座蒸笼。
南宫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宫墙上的朱漆被晒得起皮,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聒噪不休。
永乐宫在南宫北角,是董太后的居所。
这座宫殿是灵帝即位后为她修建的,前后花了两年时间,用了上万工匠,耗资亿万。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梁柱上描金画彩,窗棂上雕龙刻凤。
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四角摆着青铜冰鉴,里面盛着冬天从南山采来的冰块,丝丝凉气从鉴中渗出,驱散了暑热。
冰鉴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地面则铺着西域来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帷幔是用蜀锦制成的,绣着金线,垂在窗棂两侧。
董太后靠在镶金的榻上,身后垫着锦褥,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几碟时鲜水果,都是从岭南快马运来的,用冰镇着,装在白玉盘中。
她今年四十来岁,保养得宜,面容白皙,眉目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只是嘴角下垂,法令纹很深,显出几分刻薄之相。
说起来,东汉的太后和皇帝往往都居住在同一个宫中。
皇帝在北宫执政,太后就在北宫。
皇帝在南宫执政,太后就在南宫。
甚至临朝称制的太后们,会直接住进西宫,东宫则住着年幼的小皇帝。
皇太后往往通过挟持小皇帝,用女尚书们控制宫禁,从而进一步掌控宫外的尚书台,控制了尚书台,整个国家的行政大权也就落在太后和外戚手中。
此时,权力集中在外戚家族手中,皇帝很难夺回政权。
除非发生预料之外的事情。
即由士人集团支持外戚扫清宫禁,这部分主要是针对宦官和女尚书,临朝太后只要不傻,还有野心就绝不会将大权拱手相让。
此类事太过常见,经常是手足相残,窦太后和其父窦武因此闹翻,被刘宏抓住机会一举荡清窦氏便是如此。
之后,何后与朱苗、何母舞阳君,联合反对何进与党人士大夫联盟进逼宫廷也是如此。
权力面前是没有亲情的。
贪得无厌的董后,并不比其他的东汉太后野心小。
她只是凑巧遇到一个成年的天子,并且这位天子还牢牢控制着政权,防范着外戚。
刘宏允许自己的母亲贪赃枉法,但在执政的前半生里,丝毫没有给董氏外戚染指权力的机会。
这让董太后十分郁闷。
尤其是在黄巾事发过后,天下动乱。
一直给永乐宫送钱的太平道被打为了反贼,董后失去了重要的财源,郁郁寡欢。
尽管她已经拥有数不清的财富,可依旧贪心不减,毕竟她原本只是个河北小侯爷家的妻子,家境并不富裕。
东汉的王侯日子过得并不顺,他们没有封国的实际控制权,只有朝廷下发的租税。
一旦朝廷没钱,王侯们的租税会最先被削夺。
尤其在桓帝年间,朝廷没钱打仗就停发诸侯租税,董太后前半生真是穷怕了,敛财已经成了生存本能,就算已经拥有金山银山,还是想要更多,更贪。
见太后情绪很差,殿中很安静。几个宫女跪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年长的男子站在门边,垂手而立,也是不敢出声。
董太后摇着扇子,忽然叹了口气。
“封谞没了。”
“张角反了。这钱,朕还能从哪弄呢?”
门边的男子抬起头,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叫张忠,是太后的外甥,去岁当过南阳太守,在任期间贪墨数亿,为荆州刺史徐璆弹劾,将治罪。
太后大怒,急召张忠作司隶校尉,用威势相压,这才平息风波。
张忠知道太后的脾气,劝慰道。
“张角出事儿后,陛下与太后一直僵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董太后冷声道:“哼,他这个儿子心里当真还有母后?”
“朕派你去荆州不过是索取些钱货,徐璆抓你的时候,陛下居然不管不问。”
“谁不知道南阳、雒阳不可问?偏偏到了他徐璆手上就要管了,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朕要杀他,陛下还不准。不就是贪财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那刘备,之前抓得长乐太仆就是朕的门下人,皇帝居然下令蹇硕直接杀了,问都不问朕一句,未免太绝情了。”
“把封谞杀了,朕从哪再找一个这么顺手的宦官……”
“再说朕的兄长,建宁三年因犯法,直接被陛下下狱处死,如此不留情面。”
“他以为自己做这些朕不明白?表面上在维护国法,实则就是在提防朕,亏他还是朕的儿子……朕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他太糊涂,自己的母族都信不过。”
“西京、东京两朝加起来快四百年了,哪一朝不是外戚当政?谁帮他,谁害他,他都看不明白,太昏庸了!”
这个时候,张忠自知最好别接话。
说了皇帝的不是也不行,忤逆太后也不行。
“陛下春秋正富,难免有自己的想法,陛下也不是故意忤逆太后,或许这其中还有误会。”
“误会?哼,误会不误会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一旦没了军费,陛下就会朝永乐宫伸手。”董太后放下团扇,端起案上的白玉盏,抿了一口冰镇的甜汤。
这让她精神了些。她放下玉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
“李监。”
门外的宦官连忙躬身:
“老奴在。”
董太后道:
“封谞活着的时候,一年能在河北给朕弄多少钱?”
李监想了想,小心翼翼道:
“回太后,少说也有两三个亿。”
“之前张司隶在南阳也能弄几亿钱。”
董太后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封谞在时,她从来不愁钱花。
卖官的、求情的、行贿的,人山人海,挤破了永乐宫的门槛。
封谞替她收钱,替她办事,替她挡灾。
她只需坐在宫里,等着钱送上门来就行了。
可如今,封谞被刘宏杀了,直接断了永乐宫的财源,想起那日的事,董太后心中就堵得慌。
张忠见太后稍稍平息,又道是。
“太后,封谞已死,当务之急,是得找到一个顶替封谞的人。”
“河北乱战不休,天下各地蚁贼短期内也无法平定。”
“如果不趁早去河北撒网,等到军费下发到河北,早就被贪官墨吏刮了几遍了。”
“与其被那些贪官吞了财货,不如太后得之以作国储。至少臣是这么想的。”
董太后对这套说辞很满意,听起来好像是自己还在为国牟利一般。
“可有合适的人选?”
张忠拱手道:“有,河东太守董卓,这些年他对永乐宫的供奉仅次于太平道。”
“那个董卓……”太后又开口。
“送来多少?”
李监道:“回太后,董府君送来黄金二百斤,白玉璧一对,西域来的香料十箱,还有几匹大宛良马,养在宫外的马厩里。”
董太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董卓这个人,出身不高,但会来事儿。
这些年,他隔三差五就派人送礼来,逢年过节从不落下。
“董卓远在京都之外,但一直对太后孝敬着呢。这天底下最孝顺的就是董卓了,他甚至想与太后合族,当您的儿呢。”
“他想与朕合族?”董太后道。
李监点头:
“董君说,他姓董,太后也姓董,又自称西凉董氏是三百年前从河间迁去凉州的,两家均是一家。他想认太后为姑母,当您的侄儿。”
董太后冷笑一声。
合族?认姑母?一个西凉武夫,也想攀附皇亲?
董太后出身虽然也不高,但好歹是河间董氏,正经的地方豪强。
董卓是什么东西?一个边郡的武夫,连祖上是谁都说不清楚。
跟一个西凉武夫合族那确实有点丢颜面。
其实董卓历史上是一直巴结董太后的,自称是董太后族人,并以外戚身份控制雒阳,董卓确实不是河间董家人,但到底有没有跟董太后合族呢?
这不好说,因为在汉末乱世合族的现象很常见。
往往是几个同姓,甚至是不同姓的家族为了对抗外部势力,联合起来供奉一个祖宗,相当于认外亲以扩张家族影响力。
最出名的合族,就是颍川赵俨与杜袭、繁钦通财同计,合为一家。
到了西晋,出身乐安的孙旂也与吴郡的孙秀联宗合族。
董太后是否真的跟董卓合族了那不一定。
但这两家在汉末历史上一直如影随形。
董卓并不单纯是汝南袁氏的人,他屡屡抗命不遵,带兵威胁东都,其背后靠山一直是董太后。
太后端起玉盏,又抿了一口甜汤,慢慢放下。
虽然瞧不起董卓,但也想利用他继续捞钱。
“他倒是会攀附。”
“对了,张角那边,怎么样了?”
张忠道:
“回太后,听左丰说卢植把张角围在广宗,攻城器械已经打造完毕,马上就要破城了。”
董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角要死了,她心中有些遗憾,张角活着的时候,太平道的信徒遍布八州,那些信徒的钱,源源不断地流进张角的腰包,又通过封谞,流进太后的腰包。
如今张角要死了,封谞也死了,这条财路是彻底断了。
这本来是个细水长流的生意,最后只剩下一波油水了,还不得趁此机会好好捞一笔?
去晚了,河北的财货八成早被贪干净了。
这年头就是贪财也得下手快点。
你永远不知道手底下那些两千石有多能贪。
“得在张角死前,把他搜刮的财富都弄出来。这事儿得隐蔽,找个合适的人去做。”
李监道:“太后英明。只是……派谁去呢?”
董太后想了想,道:“董卓如何?”
李监一怔:“董君?”
董太后道:
“他在西凉打了这么多年仗,手里有兵,有人。让他去河北,借着剿贼的名义,把河北的钱弄来,办的好了,合族的事,朕不是不能考虑。”
李监低下头,道:
“太后明断。不过,董君远在河东,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河北。倒是他的弟弟董旻,如今就在雒阳。”
董太后眼睛一亮:“董旻?”
李监道:“正是,董旻常年在宫中以兄功入仕为郎官。太后若要召见,很方便。”
董太后点点头,道:“传他进来。”
李监领命而去。
董太后靠在榻上,重新拿起团扇,慢慢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