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巳、王度被困于范县,刘备即刻下令东郡各县奔命兵来支援,参与围城。
汉军在外围修筑长围,以鹿角壕沟连接,同时征集民间的梯子制作飞梯这类简易攻城器械。
兵法有云: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
汉代的云梯、霹雳车、高橹、临冲吕公车这些器械十分笨重且难以携带。
等到兵士抵达前线用工匠制作成套的攻城用具,往往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围城战的开头往往是攻城方通过在城池外围挖掘长围,用鹿角将守军围在城池里,以防止突围的土工作业为主。
第二阶段,等到攻城器械打造完毕之前,便开始着手填平护城河。
第三阶段才是攻城。
底层兵士他就不是傻子,不会跟影视剧里一样,统帅一声令下,就嗷嗷叫的往城池底下送死。
围城,围城,兵士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围,而不是冲。
越是暴露在外的进攻方,发起进攻时往往要付出好几倍的牺牲,为了减轻兵士的恐惧心理,这才需要攻城用具。
攻城用具本质上是用来削弱守城方优势,增强己方兵士防护设施的用具。
至于扛着飞梯顶着箭雨就往城墙上冲,那真是勇士中的勇士才办得到。
范县是东郡属县,周围的濮阳、运城、甄城、禀丘,都已在汉军控制之下。
各县县令不敢怠慢,征发民夫,凑齐了数余人,带着锄头、铁锹、箩筐,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范县城外。
袁涣负责调度各方挖掘长围。
他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民夫。
鹿角、壕沟、木栅、土墙,一道接一道,在范县城外汇集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民夫们从城外的树林里砍来粗大的树干,削尖一头,埋进土里,鹿角一层叠一层,从城壕边缘一直延伸到汉军营寨的前沿。
壕沟挖了一丈深、两丈宽,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沟沿上立着木栅栏,栅栏后是望楼,望楼上站着哨兵,日夜不停地监视着城中的动静。
“明公。”袁涣走到刘备面前,低声道。
“长围已经开始动工了。四门各有鹿角,壕沟一道,栅栏两层。贼人想跑,除非插上翅膀。”
刘备骑着的卢马,沿着长围缓缓巡视。
他望着城墙上那些惊慌失措的蚁贼,城墙上,蚁贼的旗帜已经不像几天前那么多了,城头的哨兵稀稀拉拉,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蹲在角落里啃干粮,士气低得可怜。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北边的张角被卢植围了几个月,到现在都没动静,也不知广宗那边如何了。
“传令下去,各营轮流围城,不许懈怠。断粮道,断水源,卜巳撑不了几天了。”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轮换。
白天,汉军在城下操练、喊话、叫阵,夜里,火把通明,锣鼓喧天,让城里的贼人不得安宁。
卜巳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汉军营寨,脸色灰败。
他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已经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大帅。”王度的声音沙哑。
“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七天。”
“怎么就这点粮食了?”卜巳大惊。
王度无奈道:“粮食大都在郡治濮阳,各县的县仓能有多少?”
卜巳也是颇为无语,秦汉社会便是如此,郡治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因为是行政中心,更是经济中心。
中央朝廷每年从地方抽调钱粮集中到雒阳敖仓,敖仓就在兖州边上儿,黄河中下游运输粮草又便利,沿河城池,基本没法从中作梗,该运输的都运走了。
剩下各县的粮食储备本就是应急备荒的,一遇到贪官墨吏根本就剩不下储备,要不是去年是个大有年,各地大丰收,东郡黄巾就算起兵了,也找不到粮食……
这下卜巳也属于是被贪官墨吏坑到了,范县就这点粮,手底下却还剩下将近两万人挤在小县城内外,在拖下去,真就拖不住了。
“从今日开始小斛分粮……”
“都给我少吃些!”
“王度,你到城外偏营,与我互为犄角,如果汉兵攻你营,我出城迎击,如果汉兵围我,你则袭之!要想活命,唯有此计。”
说罢,王度迅速离去。
卜巳望着城外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汉字大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
围城第三天,有客人来了。
他骑着一头瘦驴,穿着一身褐色的深衣,腰间悬着一柄短刀,风尘仆仆地从东阿赶来。
递上名刺后,守营的士卒连忙通报。
刘备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接过名刺看了一眼,只见木牍上面写着“东郡程立拜上,问所在,东阿字仲德。”几个字。
刘备把名刺递给简雍,简雍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阮瑀却道:“左君,程立是东阿名士,颇有谋略。此人主动来投,必有高见。左君不妨一见。”
刘备细细思索。
东阿,程立,莫非就是程昱?
说起来,这倒有一则故事了。
程昱少年时候,经常梦见自己登上泰山以两手捧日。程昱自觉奇异,曾向荀彧说出这事,在兖州动乱之时,全赖程昱奔走筹谋,鄄城等三个县城才得以保全。
这时候荀彧把程昱之梦告诉曹操。曹操听后便告诉程昱:“卿当终为吾腹心。”
曹操顺应梦兆,于其“立”字上加一个“日”字,“程立”才改名为“程昱”。
也就是说,在兖州之战前,称呼程昱,是不对的。
因为程昱本名一直是程立。
刘备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程昱,不过八九不离十了。
“请他进来。”
程立进帐时,刘备正坐在案前看舆图。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帐中,身材伟岸,颧骨高耸。
他穿着朴素,但气度不凡,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这就是魏史中,被评价仅次于曹天人、张文远的猛将。
程立一直是被誉为有贲育之勇的悍将,担任的多是军官职,谋士只是副业。
“东阿程立,拜见左将军。”程立拱手。
刘备还礼,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碗茶汤。
程昱接过茶器,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落在刘备脸上。
“仲德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刘备开门见山。
程立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卷左伯纸绘制的地图,摊在案上。
图纸上画着范县周围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河流,道:“左君请看,这是瓠子河。”
刘备凑过去看。程立的手指沿着瓠子河缓缓移动,从范县西边划到南边,再到东边。
“范县不是什么大城,城内粮草有限,撑不了多久。左君围城,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卜巳必降。可左君等得了那么久吗?目下河北局势未明,汉军的首要目标,应当是北上会和卢中郎,击败张角吧。”
“夏日就要过去,马上既要入秋,到了秋冬,野外无谷,霜冻满地,彼时冻死饿死之兵士,不胜枚举,马匹不死也要掉膘的。”
刘备没有说话。
程昱继续道:
“范县城外有瓠子河,引水为护城河。若左君填河沟打造攻城兵械,少则二三月就过去了。若要速破其城,我有一计——”
“决瓠子,水淹范县。”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诸将面面相觑。
刘备的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袁涣。
袁涣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瓠子河下游的位置,沉声道:
“仲德,瓠子河边还有运城、禀丘几个县。如果决河淹城,不仅是范县要遭灾,整个瓠子下游都得被水淹没。”
“决河容易,但决河的后果是无法预料的,决的浅了,无济于事,决的深了,后患无穷。”
“汉军是来平叛的,不是来激起民变的,一旦水淹决堤,三县百姓流离失所,此后又将遗祸无穷。”
程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那又如何?”
“汉兵在这,反叛便杀,左将军荷国之重,任务艰巨,天下动荡,为将者岂能心慈手软?”
袁涣一怔。
程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虽然都是东郡人,但这不影响程立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