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此瞻前顾后,如何能破贼?左君若决瓠子,一夜之间,范县城破,卜巳授首。下游几个县,损失一些田地、房屋,比起剿灭黄巾的大局,算得了什么?”
“天下之事,比不得几县百姓重要?”
袁涣的脸色铁青,正要驳斥,刘备抬手制止了他。
“仲德,你的计策,备知道了。请君先退下,容备三思。”
程立一怔,还想解释,刘备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舆图了。
程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此番他早早听闻刘备进入东郡,便提前在东阿领导乡人阻击蚁贼退路,算是立了军功的。
缘何如此呢,程家在汉代并不显贵,程昱虽然能力高绝,却苦于没有晋升门路。
此番遇到刘备征讨东郡,是程立少有的立身之基,程立想在刘备面前摆弄谋略以求进入左将军幕府。
平心而论,程立的文武才干自然是世间罕有,也确实能填补左将军幕府缺乏顶级谋士的短板,然则话不投机,二人之间的观念差的太多。
刘备敬重程立的才干,却对他的性格难以产生好感。
程立生性刚戾,与人多有不和。
别的人不说,袁涣、刘翊、赵云这三人是历史上出了名的护民者,不可能采取程昱的方式。
见左将军幕府激烈反对,程立只能站起身,对着刘备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中一片寂静。
程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顶中军大帐。
帐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站在帐外,道了句。
“何等了不起的英雄啊。”
“可惜了,像你这般人,在乱世注定是成不了气候的。”
“无毒不丈夫,只有五毒俱全之人,才有资格逐鹿天下。”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帐中,袁涣很快开口。他走到刘备面前,郑重一揖,正色道:
“左君,决河之策,目下万万不可行。”
“瓠子河下游,有运城、禀丘、东阿、范县,无数村庄、良田、百姓在此。一旦决河,洪水滔天,那些百姓怎么办?他们的房子,他们的田地,他们的牲畜,全都会被洪水吞没。数万人会因此流离失所,甚至丧命。
左君,兖州的百姓已经够苦了。黄巾来了,他们遭殃,官兵来了,取食本地,他们也遭殃。如果再决河淹城,兖州的百姓还能活吗?他们活不了,就会举兵作乱,他们作乱,周围的县也安生不了,自时我朔州军陷入无穷民乱里,就抽不了身了。”
他说完,深深一揖,长揖不起。
刘翊也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拱手道:
“左君,袁君说得对。决河之策,乃是绝户之计。左君在颍川、汝南,以仁义之师平定黄巾,祸乱随平,若在范县决河,之前积攒的民心,就全毁了。”
赵云抱拳道:
“左君,末将在常山时,见过洪水泛滥。水一来,什么都留不下。房子倒了,庄稼没了,人畜泡在水里,尸横遍野。那种惨状,末将一辈子都忘不了。左君,不能决河啊。”
“不就是围城吗?末将愿意亲自领兵登城,立下军令状,半月内必克此城!”
“备知道了。”刘备轻声道:“此话,何须诸君多言呢。大道行于公义,绝非以贼行谋私利也。”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范县的位置。
“卜巳已是笼中之兽,再无生路。只待断其城外的两处偏营,范县成为孤城,破之必矣。”
袁涣、刘翊、赵云齐齐松了口气。
刘备转过身,看向吴懿。
“子远,你负责围城。四门昼夜轮换,不许懈怠。”
吴懿抱拳:“是!”
刘备又看向李通、李进。
“文达,退成,你们分别攻打王度在城外的两处营寨。这两处营垒不甚坚固,是当初卜巳攻下范县时设置的围守,每个围守只能容纳不到千人。限你们五日之内,拿下这两处营寨。”
李通和李进抱拳:“末将领命!”
……
李进的营寨扎在范县城外东南角,离王度的偏营不过三里。
他蹲在寨墙后面,眯着眼睛望着前方的敌营。
王度的营寨不大,栅栏稀疏,壕沟很浅,营中灯火昏暗,哨兵懒懒散散,靠在栅栏上打盹。
李典蹲在他身边,低声道:
“叔父,这营寨守军不多,但硬攻损失太大。不如夜夜聒噪,让守军不得安宁。袭扰三四日,自有人受不了,会愿意归降。”
李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这个侄儿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比他这个做叔叔的强得多。
“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夜,李进派了几十个嗓门大的士卒,蹲在敌营外面,敲锣打鼓,高声叫骂。
营中的守军被吵得睡不着觉,爬起来一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想打又不敢出去打,只能忍着。好不容易安静了,刚闭上眼睛,锣鼓又响了。如此反复,一夜不得安宁。
第二天,守军士气大降。
有人开始抱怨,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偷偷摸摸地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办。
王度杀了两个带头闹事的,勉强稳住了局面。可到了晚上,李进的人又来了。这一次,他们不只是聒噪,还往营里射箭。
箭上绑着布条,布条上写着字:“诛杀王度者,免罪,赏钱十万。”
守军们捡起那些箭,看了那些字,心中开始动摇。
而承诺一旦有汉军袭击就来增援的卜巳呢?
来过四次,每一次都没发生战事。
等到后来,城内出兵发现王度没有被袭击,己方兵马反而被李通射杀不少,卜巳干脆不也出兵了。
双方开始互相猜忌。
李进摸清楚城内的心思,开始正式用兵。
第三天夜里,营中终于哗变了。
几十个守军趁着夜色,摸到王度的帐外,想杀了他投降。
王度早有防备,带着亲兵杀了出来,砍翻了几个,剩下的四散奔逃。
可哗变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了,营中人心惶惶,谁都不想再打下去了。
当夜,汉兵又袭击了三次,王度大营彻底精神崩溃。
李典站在寨墙上,望着对面那片混乱的敌营,对李进道:“叔父,可以了。敌军士气疲敝,王度必逃。”
李进点点头,传令下去,准备伏击。
当夜,王度果然逃了。
他带着几十个亲兵,趁着夜色,从营寨北门溜出去,想渡过河流,强行逃往东平国。
汉军的人马早已埋伏在路上。
王度跑出不到五里,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火光中,李进横刀立马,挡住了去路。
“王度!”李进大喝,“下马受降!”
王度脸色惨白,拨马就跑。
可他跑出没多远,马蹄被绊马索绊住,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跪倒,王度从马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吴懿已经带着人从路边杀出,策马直冲身前,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喷涌,溅了吴懿一脸。
他提着王度的首级,翻身上马,回到营中。刘备正在中军帐中等候,看见吴懿提着人头进来,点了点头。
“子远果然骁勇。”
“将此人头悬于城下,让卜巳看看,他的结局。”
吴懿,领命而去。
城墙上,卜巳看见了那颗人头。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面王字旗,旗已经倒了,被踩在泥地里,沾满了血污。
他的腿一软,靠在垛口上,缓缓滑坐在地。身边的亲兵们面面相觑。
城外,汉军的营寨里,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卜巳闭上眼睛,这回弹尽粮绝,外援被断,他知道,他的末日不远了。
刘备站在高坡上,望着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范县城。
“王度已死,城外两处偏营都拿下了。范县已成孤城。卜巳插翅难飞。”
“只待灭掉此贼,便发兵北上,增援卢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