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声更大了,聒噪不休。
她望着那片被帷幔遮住的阳光,心中盘算。
两汉的太后都有一套和皇帝一样的行政班底,也有独属于太后的军队。
太后宫中的长乐卫尉和南北宫的九卿卫尉地位相同。
强权太后不仅会控制宫内的兵权,还会控制宫外。
董卓一介西凉武夫,手里有兵,地位低下。
她需要这样的人。
这年头,谁手里有兵,谁就能弄到钱。
军费是开支大头,且是属于最好贪墨的费用。
董太后虽然贵为太后,可久在宫中,也只能靠那些宦官、外戚帮忙在民间捞钱。
可太后宫里的宦官封谞被杀了,外戚董宠也被杀了,外甥张忠在富庶的南阳被弹劾免官。
目下,谁也指望不上。
董后非常需要自己的人,以防止哪一天万一皇帝被害了,她这个太后无法掌权。
作为一个母亲,董后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长命百岁。
但作为一个政客,她更希望权力来到自己手上。
……
董旻在宫门外等了很久。日头很毒,晒得他脑门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衣领。
但他站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宫门前的禁军士卒认识他,不敢怠慢,给他搬来坐榻,又端来一碗凉茶。董旻谢过,在亭下坐下,慢慢喝着茶。
没多久,永乐宫内的宦官就来传召董旻了。
董旻卸下佩剑,随后随从入宫。
东汉的太后一直很重视名节,毕竟皇帝死后,东汉大部分时间都是太后执政。
这时候太后作为国家的实际君主,得保持贞洁形象,对行政人员要求十分严苛。
除了值班的郎官和加衔侍中、散骑常侍、侍郎的人员以外,宫里只允许宦官和女官出入。
其实在东汉政治舞台中,除了董卓依附了董太后以外,还有一人实际上一直活动在东汉宫廷里,那就是董旻。
此人在董卓入京前长期担任奉车都尉,秩比二千石,职掌御乘舆车,入侍左右,此职多由皇帝亲信充任。
董旻自然不是灵帝的亲信,董卓历史上也明确不听令于灵帝。
像陇西董氏这种身份,父辈不过是个县尉,充其量就是个边郡小豪强家族,董卓完全是靠对羌战争,跟着段颎、张奂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何以董旻这种出身又没有军功,在汉末能跻身宫禁,最后成为皇帝身边的要员呢?
只有一种可能,董后真的与董卓进行了合族,那么陇西的董家人就是自己人,是以董后让董旻入宫参伴天子。
董后还把自己的侄儿董承下放到董卓麾下西凉军中控制军队。
董承其直属上司是董卓的女婿牛辅,其实都是一家人……
如此才能合理解释,为什么董卓入京后以外戚身份掌权,且两个董家的关系如此密切。
真相可能是,董卓不是自称为董后族人,他就是与董后合族了,是正儿八经的董氏外戚。
董旻入宫的路上,一直在想办法推进合族之事。
等候多年一直没机会,这是最好的时机。
宫门内传来脚步声。张忠走出来,对他拱了拱手,笑道:
“董君,太后就在宫内。”
董旻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宦官走进宫门。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永乐宫正殿。殿门大开,凉气从里面涌出来。
董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中很暗,帷幔低垂,烛火昏黄。他低着头,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
“臣董旻,拜见太后。”
董太后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董旻身材魁梧,面容与董卓有几分相似,但没有董卓那股粗犷之气,多了几分世故圆滑。他跪在地上,毕恭毕敬,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董旻抬起头,目光平视,不敢直视太后。
董太后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道:
“你兄长有心了。这些年,隔三差五送东西来,朕都记着。”
董旻连忙道:“太后言重了。兄长常说,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能伺候太后,是董家的福分。”
董太后笑了笑。
“你兄长倒是会说话。你呢?也会说话吗?”
董旻道:“臣笨嘴拙舌,不会说话,只会做事。”
董太后点点头,道:“好。朕就喜欢会做事的人。”
“你兄长在信里说,想与朕合族,认朕做姑母。这事儿,朕考虑过了。”
董旻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不动声色。
董太后道:“朕出身河间董氏,你兄长出身陇西董氏,虽然都姓董,但以前是不是一家,还真不好说。”
董旻连忙道:
“太后明鉴。兄长常对臣说,天下董姓皆是一家。太后是董家公认的女君,兄长虽在边鄙,但日夜思念太后,恨不得插翅飞到雒阳,亲耳聆听太后的教诲。”
董太后摆了摆手,道:
“行了,别说这些好听的。朕问你,你兄长想要什么?”
董旻抬起头,目光诚恳:
“兄长不求什么,只求能为太后分忧。”
董太后看着他那张脸,眼神低垂。
“分忧?朕确实有忧。”
她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
“封谞死了,张角反了,朕的钱路断了。你兄长若能替朕解了这个忧,合族的事,朕不是不能考虑。”
董旻心中大喜,脸上却更加恭谨。
“太后但有吩咐,臣和兄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董太后道:
“张角被围在广宗,活不了多久了。听说他这些年搜刮的钱财,堆积如山。你兄长若能替朕把那些钱弄回来,朕就认他这个侄儿。”
董旻叩首道:
“臣替兄长谢太后恩典。只是……张角被围在广宗,汉军重重包围,兄长远在东郡做太守,如何能进入河北?”
董太后道:“这个你不用操心。朕自有安排。”
她看了一眼李监。
李监会意,走到侧殿门口,低声道:“刘君,太后召见。”
侧殿的门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腰悬玉佩,步履从容,不卑不亢。
走到殿中,对着董太后躬身一揖。
“河间刘艾,拜见太后。”
董旻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暗暗打量。
河间刘氏,是宗室旁支,与皇室沾亲带故。
此人历任董卓长史、侍中、宗正。
跟随汉献帝经历李郭之乱、东归雒阳、曹氏专权。
撰有《汉灵帝纪》、《汉献帝纪》共六卷。
毫无疑问,刘艾就是灵帝、献帝身边的至亲。
在东汉,只有刘虞、刘焉这样的宗亲能担任宗正。
刘艾还是相国长史,全程参与西凉军所有行政机密的核心人员。
此人神秘莫测,是西凉军背后真正的谋主。
而李儒、贾诩实际上只是西凉军内部的中层军官罢了。
董太后道:
“刘艾是陛下的族人,从小在朕身边长大,读了不少书,懂些谋略。你兄长行军打仗,勇则勇矣,但缺乏谋划。让刘艾跟着你兄长,做个谋主。”
“朕的侄儿董承骁勇过人,可去你兄长麾下领兵,你看如何。”
董旻心中明白了。
太后这是要安插人手控制军权。
他连忙拱手道:
“刘君一看就是大才,兄长寡谋,正需要刘君这样的贤才辅佐。臣代兄长谢太后恩典。”
刘艾微微一笑,还礼道:
“董君客气了。艾才疏学浅,唯愿为董明府效劳。”
董太后看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告诉你兄长,其余的事儿,朕来安排,让他尽快准备出发,朕等着他的好消息。”
董旻叩首道:“臣遵旨。臣和兄长,必不负太后厚望。”
他站起身,又对刘艾拱了拱手,然后转身退出殿外。
殿中又安静下来。董太后靠在榻上,重新拿起团扇,慢慢摇着。刘艾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刘艾。”董太后忽然开口,“你觉得董卓这个人,靠得住吗?”
刘艾沉吟片刻,道:
“回太后,董卓此人,勇猛有余,忠诚不足,野性难驯。不过,只要太后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会乖乖听话。”
董太后道:“他想要什么?”
刘艾道:
“权。名。地位。董卓出身寒微,在士林中不受待见,一介羽林郎出身,想往上爬,只能靠太后您。”
董太后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朕该给他什么?”
刘艾道:
“太后可以给他名分。大不了认他做侄儿,赐他官爵,让他觉得太后是他的靠山。等他替太后办成了事,太后再慢慢收他的权,到时候,他想不听话都不行。”
“董侯,现在就在太后手上,万一哪一天陛下不幸……”
“这时候,何家外戚一定会立史侯以对抗太后。”
“太后想要保住董侯,没有兵权是绝对不牢靠的。”
“此绝非臣危言耸听,我朝以来,出了多少这般事儿?”
“早作防备,绝对没错。”
“朝廷容不下私情,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活你死。”
董太后笑了。
“刘艾,你果然没让朕失望,河间宗亲里,数你最聪明。”
刘艾躬身道:
“太后过誉。”
董太后摆了摆手,道:
“去吧,替朕盯着董卓,别让他耍花样。”
“朕现在还不信任他。”
刘艾领命,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