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还特地下令派兵大老远去河间国保护董家旧宅。
郭典很明显没有意识到董卓的核心目的,一直在城西死磕张宝。
张宝出城一次,被郭典打退一次。
打退蚁贼的攻势后,又开始加固长围,猛攻城池。
三日后,下曲阳外围的乡聚很快被郭典一一攻破,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县城。
张宝站在县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队,腿一软,差点摔倒。
“放箭!放箭!”
弓弦声响起,箭矢如雨,射向巨鹿奔命兵。
一个县尉策马向前,低声道:“明府,我们没有董中郎相助势单力薄,怎么攻城啊?”
郭典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的马鞍。
“用飞梯爬城墙。爬不上去,就射箭压制。”
“决不能放他们出来!”
奔命兵们面面相觑,把飞梯和飞爪准备好后,拔出刀,向城墙走去。
步卒们扛着从附近村庄拆来的门板、木梯,跟在后面。
城墙上,箭矢如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一个奔命兵举着门板往前冲,一支箭穿过门板的缝隙,钉在他的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门板歪了,又一支箭射中他的大腿,他踉跄着跪倒,门板摔在地上,身后的兵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护城河不宽,但内部的淤泥很深。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失足跳进河里,脚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
城墙上的箭矢追着他们射,一个接一个倒在河里,河水混着血水,泛着暗红。
有人推着飞桥,用木制的桥面,架到在护城河边,终于过了河,冲到城墙下,又有兵士把木梯搭上城头。
下面的人往上冲,上面的人用长矛往下捅,一个奔命兵被捅穿肩膀,惨叫一声,从梯子上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郭典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手在发抖。
郭典在下曲阳之战,几乎是孤军奋战,董卓作壁上观,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其实董卓也很恼火,他带着骑兵就等着蚁贼出城一波野战歼灭张宝。
郭典个愣头青就只会怼着城池硬围,越是围城张宝越是不出来。
双方直接在这耗上了,气得董卓干脆对郭典不管不顾,一心去四面郡县捞钱去了。
三日后,郭典终于忍不住了,他策马走到董卓身边,哑声道:
“董中郎,诸将都在城西,为何迟迟不增援。”
董卓看着城墙,没有说话。
“我有良策你不听,坏我计划,如今围不下城池,反来问我?”
他的马在原地踏着步,马蹄刨着土,扬起一片尘土。
郭典更加耐火了。
这二人不仅战术不一致,核心利益也不一致。
郭典出身三辅,大名鼎鼎的冯翊郭氏,在东汉出过三公。
太远郭氏是其家分支,其中便有曹魏名将郭淮。
像郭典这种公卿家族出身的两千石,本身就瞧不上边地武人。
董卓也知道郭典不愿听令,干脆就任由郭典自行承担战败代价。
打光了奔命兵,反手把你郭典弹劾了,打赢了下曲阳之战,功劳是咱董卓指挥有方。
军队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山头主义。
作为威权体系的集中地,军队就讲究军令如山,统帅至上这一套,不听调令的,干脆就去死。
无非是自己动手除掉不听令的,或者采取借刀杀人的手段。
“既然拿不下,那你再攻一次,本将酌情增援。”董卓如此说。
郭典自知董卓不会增援,越是如此越是激起了好战心。
第二次进攻,比第一次更惨。
奔命兵冲过护城河,搭上梯子,拼死往上爬。城墙上滚下滚木礌石,一个奔命兵被礌石砸中头盔,整个头凹进去一块,他整个人从梯子上摔下来,脖子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又一个人爬上去,被滚木砸中后背,从梯子上滚下来,砸倒了下面三个人。
郭典没有精兵,只能用奔命兵填线式的补充战线,没兵了就去抓壮丁,围攻昼夜不息。
直到打的全军精疲力竭,董卓终于举起了手。
“鸣金。”
铜锣声响起,汉兵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有人跑得太急,摔进护城河里,在淤泥里挣扎。
城墙上的黄巾军欢呼声震天,把城下的尸体拖上去,割下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
郭典看着那些头颅,喉咙发紧。
他转过头,看着董卓。董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望着那些挂在城墙上的人头,看了很久。
“传令,撤围吧。”他说。
那天夜里,郭典在帐中静坐。
案上摊着舆图,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
最后把笔扔在案上,笔滚了几滚,掉在地上,墨水溅在舆图上,洇开一团黑。
卢植虽然围城进度很慢,但最起码还把汉军当人看,不愿意强攻多做牺牲。
可董卓私心就比较重了,他只在乎能不能巴结上董太后。
不愿意听令的将领就放任不顾。
但也是郭典没能理解董卓来此的核心目的,直接把张宝堵在城中,坏了董卓的好事儿。
双方各自都看不透对方心思,各怀鬼胎。
第二天,郭典没有去找董卓。
他带着自己的郡兵,在城西选了一块高地,开始挖壕沟。
郡兵们锄头铁锹不够,就用刀砍,用木棍刨。
土很硬,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一个浅坑。
郭典脱了外袍,卷起袖子,拿起一把锄头,跟郡兵们一起挖。
董卓派人来叫郭典去中军帐议事。郭典也没有去。派来的人回去禀报,董卓怒火中烧,亲自来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正在挖壕沟的郡兵。
“郭府君,你这是在干什么?”
郭典直起腰,把锄头拄在地上。
他的脸上糊着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挖壕沟,围城。”
董卓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
“本将说了,不必挖沟,放任张宝出城,你明白吗?”
郭典把锄头扛在肩上,看着董卓。
“董中郎,在下受诏攻贼,有死而已,绝不会放贼人离开。”
“我是太守,贼人离开本郡,朝廷要治我得罪,我是第一负责人。”
董卓看着他,看了几息。
中郎将是比二千石,太守是二千石,实际上太守的地位还要高些。
由于汉代将军不常置,实际上中郎将遇到太守,还真拿对方没办法。
在正式确立废史立牧之前,行政级别上太守就是地方最高军政长官。
董卓又没有刘备那般督军御史的身份,控制不了州一级的行政单位,也征发不了奔命兵。
到了交战地点,跟地方太守也就是个合作关系。
人家鸟你,你就好打仗,不鸟你你完全没办法。
这下两人结了梁子,更没法配合了。
“好,好得很,郭典啊郭典,咱们走着瞧。朝廷怪罪下来,大不了我们一起玩完就是!哼。”董卓拨转马头,很快走了。
郭典则低头继续挖。
此后几天,郭典带着郡兵,日夜不停地挖沟。
城西的壕沟一天比一天深,长围一天比一天宽。
城里的黄巾军几次出城袭击,都被郭典打了回去。
董卓的西凉兵驻扎在城东,按兵不动,既不攻城,也不挖沟,只是找机会敛财四方,勒索当地的富商。
直到七月到来,整个战事几乎毫无进展。
一天夜里,来自雒阳的羽书又来催促了。
他摸到案几,摸到油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光亮了,照着他的脸。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左伯纸,展开。
看字迹是董旻写的,行文潦草,只有几行:
“兄长安好?太后近来催促甚急,财物何时才能运到?”
董卓把文书凑到油灯上,火舌舔上边,卷曲,发黑,燃烧,化成一团灰烬。
“钱钱钱,乃公以为来了冀州至少还有军费可以贪墨,可特么哪来的钱啊?”
“河北诸军三月份的军饷就一直拖欠着到现在,乃公知道钱去哪了?还没出雒阳城就被贪了吧。”
“军队都没钱,乃公从哪给你捞钱?”
董卓气得胸膛起伏,越是往上爬,越是会发现上层的政客们尽是些不当人的货色。
董卓以为底层社会勾心斗角太黑暗,只要爬上去了就能看到光,结果却是越往上爬越黑暗。
底层兵士吃不到军饷也就罢了,中层军官也拿不到军饷,等自己成了一方军阀也拿不到钱,他么的,钱到底去哪了?
就算层层克扣刮油水,也不至于刮得一点都不剩吧?
这些雒阳的中都官们是真的不当人啊……
再捞不到钱,不仅会被灵帝以无功为名治罪,还会被董太后集团抛弃。
“事到如今,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董卓吹灭蜡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牛辅道。
“准备破开邬堡,趁乱抄家吧。”
牛辅胆战心惊:“外舅,你真要这么做?”
董卓无可奈何。
“时局至此,我也是被逼的。”
在地主阶级眼里,西凉军远比黄巾军可怕的多。
那些在黄巾之乱中不动如山的中原豪强们,一听到西凉军便闻风丧胆,衣冠南渡,视之为豺狼禽兽。
董卓的污名是永远无法被翻案的。
因为他平均的伤害社会上所有阶级的人群。
而拥有笔杆子的人,永远不会原谅董卓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