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当的部队紧随其后,陆续登城。
随着西门陷入登城战,城内越发惶恐。
卜巳的逃亡计划只能提前实施。
“把城烧了,都烧了!”
“其他人,跟我望东门冲!”
南门,徐晃的部曲已经攻破了城头,城门洞开。
徐晃一马当先冲进去,大戟挥舞,戟刃劈开一个贼兵的脑袋,红白之物溅在城墙上。
身后的步卒跟着涌进去,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城中心,火光亮了起来。
火从县署附近烧起来,借着风势,迅速蔓延。
火舌舔着屋檐,窗棂,梁柱,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备站在城外,看着那片火光,眼神低垂。
袁涣策马赶到他身边,满脸焦急。
“明公,卜巳在城里放火了!他要把范县夷为平地。”
刘备急忙道:“传令下去,进城,救火。”
“救人。”
刘备策马向城门冲去。
的卢马四蹄腾空,踏过倒塌的鹿角,冲进城内。
城中热浪扑面,呛人的浓烟钻进鼻子、喉咙,辣得睁不开眼。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伏在马背上,穿过火海。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
贼兵的,百姓的,分不清。
有的被砍死,有的被烧死,大多数人蜷缩在地上,四肢扭曲,皮肤焦黑,散发着烧焦的肉味。
一个女人趴在地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烧没了,女人的后背也插着一把刀。
自知必死的渠帅们丧心病狂,在汉军抵达前便开始屠城。
甚至在最缺粮的时候,干起了吃肉脯的老本行。
刘备勒住马,看了两息,愤恨交加,随即又策马向前。
城东,卜巳带着最后几百个亲兵,趁乱从排水渠冲了出去。
他们沿着官道向东跑,跑了不到三里,前方亮起一片火把。
从排水口进攻城市,这一套陈到在汝南就玩过,怎么会不提防蚁贼从护城河与引水渠的连接处逃走呢?
陈到、徐庶等候多时,等待蚁贼自以为逃出生天,即刻发动进攻,箭矢交加,卜巳麾下死伤遍野。
“冲出去,冲出去!”
卜巳走投无路,每一次突击都被打了回来。
好不容易冲出死地。
可一片火光中,皇甫嵩的军阵列在官道尽头,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
卜巳瞳孔收缩。
他转身想跑,前后路已经被汉军堵住了。
“杀!”
卜巳拔出刀,冲进皇甫嵩的阵中。
刀光闪过,一个盾牌手倒下,又一个长矛手倒下。
他的刀砍卷了刃,扔掉,捡起一把,继续砍。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一支矛刺穿他的大腿,他呜咽一声,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体,抬起头。
皇甫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皇甫义真,饶我一命,放我走,今后我必报答!”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能满足你。”
“好啊,我要你的命!”皇甫嵩抽刀出鞘,刀光一闪。
卜巳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溅在皇甫嵩的马腿上。
至此,东郡黄巾三大渠帅,分别为刘备、傅燮、皇甫嵩所杀。
皇甫嵩冷漠的看向身旁的长史梁衍。
“梁君,将此人首级送给左将军,我们走。”
皇甫嵩策马而去,回到东阿继续平地残余的贼人去了。
范县城里的火烧了一整夜。
刘备带着士卒们打水救火,水桶从井里提上来,一桶接一桶,浇在火上,火舌嘶嘶作响,白汽弥漫。
可火太大了,烧了半个城,天亮时,火终于灭了,剩下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城墙还在,城里的房子却烧了大半。
街道上到处是烧焦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刘备站在县署前,府邸已经烧塌了,只剩下几根烧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
柱子上还冒着烟,灰烬飘在空中,落在他的肩膀上。
袁涣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
“明公,清点过了。城里原有百姓三千余人,可活下来的,不到五百……”
“这群蚁贼,真是不择手段啊。”
刘备看着那几根烧黑的柱子和遍地的残尸,哑口无言。
最让刘备伤心的还是,他的祖父刘雄还曾经当过范县县令。
可最后范县却被战乱折腾成这样。
也不知祖父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东汉军队开国时烧杀淫掠这当然是没得洗的,因为是事实。
但这不代表黄巾军就比汉军好到哪去。
搞屠城三光这种事,还真不是胡说。
青州黄巾是典型的惯犯,九州春秋曰:初平中,焦和为青州刺史。是时英雄并起……黄巾寇暴,屠裂城邑。
《黄琬传》也记载:值黃巾陸梁,民物凋敝。
至于各地黄巾军奸污妇人的记录更是不可计数。
起义者应该为同阶级的人而发声,为底层人争取利益而不惜流血牺牲这一套在封建王朝并不完全适用。
人类的普世价值是现代文明的产物。
古代起义者拿起了刀子,最先针对的往往就是更弱软,手中还没有刀子的那群人。
喊着苟富贵勿相忘的陈胜当了张楚政权的王过后,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时候,谁还敢说自己认识那个自幼就有鸿鹄之志,立志屠龙的壮士呢。
到了汉末这个历史节点,真就是哀鸿遍野。
遇到起义军活不了,遇到不当人的官兵也活不了,怎么着底层人都是个死。
底层流民杀流民往往杀得更厉害,因为他们会为了零星一点资源拼的你死我活。
哪怕彼此间完全不相干,可就是会为了一口食物,毫不留情的杀死对方。
这就是乱世的可悲之处,它会把人性最黑暗的一面放大,把人重新变成野兽。
把那些伪君子们所践行的道德准则彻底变成一纸空文,连伪装都装不下去。
人们好像又回到了一个物竞天择,茹毛饮血的时代。
刘备无语凝噎,只得下令:“将城内尸首一并焚烧,远离水源掩埋,防止发生伤寒。”
“桥使君……”
桥瑁急忙上前:“左君,下官在。”
“兖州的善后事务,你能做好吗?”
桥瑁战战兢兢道:“下官一定尽力去做。”
“备问的是,你能不能做好,如果做不好,你这个兖州刺史也不用当了,备会上书朝廷,择良人来当兖州刺史。”刘备紧握剑柄。
桥瑁心慌不已,之前刘备在昌邑大发威风,一口气扒了五个两千石。
这回要是回答不好,直接被刘备安个破贼不力的罪名用囚车押送京师也不好说。
“左君放心,下官会拼死救治灾民,只要下官还活着,绝不容新到的二千石蹂躏兖州百姓,如有作奸犯科,桥瑁必定严查。”
得到了桥瑁的保证,刘备与他对视了一眼。
英雄记云:桥瑁先为兖州刺史,甚有威惠。
在本地当流官的为了留下个好名声拉拢乡党,桥瑁应当是会好好治州的。
“那就好,东郡蚁贼彻底平定,此地是非便劳烦使君了。”
“不日,我军将启程从白马渡河北上。”
桥瑁听到刘备终于要离开兖州总算松了口气。
一日后,卜巳的尸首被暴怒的范县百姓找到,点了天灯。
汉军稍作休整,正准备启程。
稍后,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从北边赶来,马蹄踏在焦黑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灰。
骑士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刘备营前。
兵士将他拦住,此人却强行闯营。
“左君!在下卢师弟子高诱,与你同门,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刘备转过身,下令卫士放开。
“是高兄,你怎么会在东郡?”
那骑士抬起头,满脸灰尘,眼眶通红。
“卢师……卢师恶了宦官,被陛下槛车征还,下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