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往外看,雒阳还是老样子,繁华,热闹。
比起破败的长安,不知道富贵到哪里去了。
但这只是雒阳的表象,雒阳城就好像东汉王朝的士大夫一样,表面上个个清高孝廉,为国为民,实则蝇营狗苟,全都是纸上苍生,空喊口号。
一到夜里,四下漆黑,不见光彩,蛇虫鼠蚁尽出,这才是雒阳城真正的面目。
“到了。”
北阙甲第在皇宫北门外,是一大片住宅区。
这里的宅子都是给功臣、贵戚住的,院墙高耸,门楣宽大,门口立着辟邪。
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蹇硕下了车,领着刘备进了大门。
院子很大,三进三出,前院有假山、鱼池,中院是正堂、厢房,后院是花园、书房。地面还铺着青砖,府内设有十尺高楼登高望远。
毫无疑问,这宅邸定是宦官的杰作了。
后汉书讲了一则故事。
黄巾起义后,宦者得志,无所惮畏,在京都各起第宅,拟则宫室。
宦官们担心自己修宅子被汉灵帝发现,于是让宦官尚但提意见:
“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自是灵帝不敢登高。
这则故事有个破绽。
汉灵帝作为汉末知名宅男,在位期间根本就不敢离开河南尹,最远也就是在雒阳周边打猎,到了函谷关就回来了。
死前自知命不久矣,想回河间老家一趟,还差点被党人阴死。
这种雒阳县令想让他掌控雒阳以外的地方掌控不了,但雒阳内部还是能确保人身安全的。
赵忠的宅邸明确被皇甫嵩在太平道的传教中心邺城直接摧毁了。
赵忠都知道避开灵帝,在邺城修大宅子,那其他宦官能不知道么。
灵帝杀得宦官不比杀得党人少,他的能力不能说有多优秀,但也至少没有昏庸到察觉不到宦官在雒阳比照皇宫修宅子这种事儿来。
不过么,喜欢修高楼,这应当是宦官的作为没错了。
“左将军。”
“陛下说了,君一路劳顿,今日先歇息。明日中元节,陛下要祭宗庙。后日秋请,左将军记得按时进宫。”
“其余诸事,等到这两件事儿都处置妥善,再行计议。”
刘备拱手道:“备记下了。”
蹇硕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刘备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喧嚣。
鱼池里的水很清,几条锦鲤在假山下游动,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正堂。
侍女们已经在堂中点上了灯。
烛火通明,照得四壁雪亮。
案上摆着茶具、果盘。
刘备走到榻上,坐榻是红木的,榻上雕着云纹,坐垫是锦织的,软硬适中。
他靠在案几上,闭上眼睛。
袁涣等人各自在宅邸中也有自己的卧房,各自歇息去了。
离开京都半年了,再回来,刘备感觉京都格外的陌生。
以前回来,那是因为有刘宽、有冯姬。
冯方这个老丈人虽然是阉党,也不咋靠谱,但最起码两家关系维持的还不错。
曹节倒台后,冯方在政坛也没了声音。
目下,这高楼大宅还真是空空如也,清冷无比。
本来按照汉朝规矩,征戍将领得向中央出质,手握数万大军的重臣,基本上全家性命都在朝廷手中。
例如开国时,刘邦就把各列侯子弟放在刘盈身边软禁,美其名曰当郎官。
汉武帝时,李广利带兵出征,巫蛊事发后,直接被武帝杀了全家。
刘德然的郎中之位,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在刘备出征后,在关中的家眷本身就处于京畿之地,还是京兆尹的统治范围内,彼时杜氏身怀六甲,灵帝就没有下令将杜氏母子强行带到东都,就责令京兆尹多派兵护卫,其实也就是变相软禁了。
随后还是把刘德然召入京都为郎。
这是固定流程,倒也不是灵帝刻薄。
按理说,刘德然入宫后,现在也应该得知刘备回京的消息了。
寻思时分,门外来了客人。
“兄长。”
刘备睁开眼。
刘德然便站在堂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郎官服。
他的脸比几个月前白了许多,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感觉像是没晒到太阳。
“子嘉?”刘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刘德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双手,握住刘备的手臂,上下打量着。
“兄长,你瘦了。”
刘备也笑了。
“你更白了。”
刘德然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
“承蒙陛下关照,弟现在是户郎了。天天在皇宫里晃悠,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宫里的伙食又好。”
刘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拉他到案前坐下,令人奉茶。
刘德然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擦了擦嘴角。
“兄长,你不知道,弟这几个月的经历,跟做梦一样。”
“四月,兄长从京都出征颍川后,陛下一道诏书,召弟入京为郎。弟到了雒阳,做户郎。户郎是什么?守宫门的,天天站在宫门口,查验出入人员的符传。”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猜怎么着?陛下有一次经过,看见弟,问身边的宦官:‘这是谁家的子弟?’宦官说:‘刘德然,京兆人,左将军的族弟。’陛下点了点头,说:‘相貌堂堂,不错。’”
刘备端着茶碗,静静听着。
刘德然的声音拔高了些:
“第二天,弟就不用守门了,蹇硕说弟很快就能当户将。再过一年,任期满了,多半就能入选六曹尚书郎,或者外放当六百石的县令。”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少年人前途无限,自是欢喜。
“兄长,你说,这是不是命运使然?你当年当郎官的时候,还在北边跟鲜卑人拼死拼活,到头来也就是个三百石的散郎。弟呢?起步就是三百的户郎,很快就要当户将,再过一年就是六百石了。”
“当初,我来京都,还以为是来当人质的,没想到陛下如此器重我。”
汉代郎中有车、户、骑三将,下辖不同职务的郎官。
刘德然干的户郎就是看大门的。
升到户将就是宫门警备队长,确实是不错的工作。
刘备笑道。
“子嘉,你知道任子令吗?”
刘德然愣了一下。
刘备道:
“凡是二千石以上的官吏,任职满三年,可以保举子弟一人为郎。”
“当初备便推举你入仕为郎,后来你在军中跟随我杀了敌,调去了朔州,这回陛下算是平调,你才回了京都的。”
刘德然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
“弟还以为,真受到陛下器重了呢。”
刘备看着初入官场,还不明道理的族弟笑道。
“子嘉,也不用忧虑。提醒你是为了防止你骄傲自满。”
“你起步便要比备高,今后勤勤恳恳,定是前途无量。”
“我们在楼桑时,五代以内族人当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你我大父当过的范县令。”
“你很快就能超越大父了。”
刘德然沉默了几息,知晓自己是靠着刘备荫蔽才有今日,心中有些酸涩,但更为感激。
毕竟没有这个族兄,刘德然这辈子估计都当不成官……甚至斗食小吏都当不了。
“京都是个很复杂的地方,子嘉言行务必要慎重,不能让外人看出你的想法。”
“在这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儿,稍不留神,祸及家门也。”
刘德然浑身一颤,他没有经历过血腥的政治风波,目下还太过稚嫩。
不过,刘备一直循循善诱。
“京都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当初备在北疆拼死血战为国立功,后方的朝臣们不仅不帮忙,还党同伐异从中作梗,备几度差点被奸人害死,越是立功,弹劾备的文书就越多。”
“备处处谨慎,在清浊夹缝里左右逢源,才有今日。”
刘德然伤心道:“弟只看到了兄长的风光,没想到兄长这些年竟如履薄冰,也是累了你了。”
刘备揉着刘德然的脑袋笑道:
“些许风霜罢了,都已过去,现在没人能威胁得了备。”
“相信子嘉在这,磨炼一年,很快也能成才。”
“子嘉,你可要成器啊,京都富贵,万万不要沉溺于繁华之中。”
“我们阳陵刘氏还没有脱离危险,乱世已至,你我都要尽力保全家族。”
刘德然颔首道。
“兄长放心,弟一定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