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你当真忍心看着千万百姓,生灵涂炭?”
何进的目光从袁绍脸上移到韩约脸上,又从韩约脸上移到边让脸上,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酒盏上。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放下,抹了抹嘴。
“文约,本初,文举,你们说的,进何尝不知?”
“可宦官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陛下又信重……此事得从长计议。”
袁绍接口道:
“大将军是怕得罪陛下?”
何进看了袁绍一眼,目光不重,但让袁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本初。进不是怕。进是在等。”
韩约道:“等什么?”
何进的手指在案上画了一个圈。
“等时机。”
韩约看着他,看了几息。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大将军,约在凉州时,听说过一件事。”
何进道:“何事?”
韩约道:
“凉州有一户人家,养了一条恶犬。那恶犬咬死了邻居的羊,邻居来讨说法,主人说,我这就打死它。可他每次举起棍子,那恶犬就摇尾巴,他就舍不得打了。如此反复,恶犬越来越凶,最后连主人都咬了。”
堂中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何进的笑容僵了一下。
韩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道:
“大将军,约今日叨扰了。约在凉州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何进连忙站起身:
“文约何必急着走?酒还没喝尽兴——”
韩约摆了摆手,笑道:
“大将军盛情,约心领了,改日再来拜访。”
韩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府门。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剑。
何进虽然不聪明,但也绝不傻,灵帝死保宦官,目下何进新任公职,尚未成气候,不敢公开跟灵帝翻脸,他还需要时间积蓄力量,于是将此事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韩约看出何进没有政变的胆量,于是请求归还凉州,拒绝在大将军府出仕。
当工具不肯听令的时候,韩约就知道自己该跑了。
韩约的野心昭然若揭,他眼见何进幕府里都是党人,还以为何进要动手了,才冒险说出这些话。
没想到何进色厉内荏,居然是个怂货……
看来政变之时还得另找时机,于是韩约在京都办完事儿,当天就策马离开了。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还没亮,刘备就被婢女叫醒了。
刘备今日奉命要参加四时祭。
按照汉制,正月春祠祭的供品是韭菜,四月夏礿祭的供品是新麦,七月秋尝祭的供品是黍稷,十月冬烝祭的供品是新稻。
四时之祭选在每一季的第一个月,也就是即春季的正月、夏季的四月、秋季的七月、冬季的十月,四时祭祖的具体时间是在这些月份的望日,即十五日。
到了这一日,参加祭祀活动的天子和臣子是必须穿冕服的。
古代大夫,凡吉礼皆戴冕,而服饰随事。
天子、三公、列侯,都要穿冕旒。
《礼记·礼器》云:“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士三。”
到了东汉汉明帝恢复冕服制度,改为:
天子系白玉珠为十二旒,三公诸侯为七旒,青玉为珠,卿大夫为五旒,黑玉为珠。
婢女捧着一套冕服站在门外,冕冠、青玉旒、白衣、纁裳、白罗大带、黄蔽膝、素纱中单、赤舄,整整齐齐地叠在托盘上。
“左君,该更衣了。”
刘备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昨夜他没睡好,翻来覆去,总感觉这个秋天过分平静了。
袁涣也早早入了屋舍,告知刘备参与祭祀的礼节。
“左君,按制,今日天子、三公、九卿、特进侯、侍祠侯,祀天地明堂,皆冠旒冕,衣裳玄上纁下。
乘舆备文,天子日月星辰十二章,三公、诸侯用山龙九章,九卿以下用华虫七章,皆备五采,大佩,赤舄絇履,以承大祭。
百官执事者,冠长冠,皆祗服。五岳、四渎、山川、宗庙、社稷诸沾秩祠,皆袀玄长冠,五郊各如方色云。百官不执事,各服常冠袀玄以从。”
他接过冕服,一件一件地穿。
上衣是白色的山龙九章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他系上白罗大带,挂上黄蔽膝,套上素纱中单,最后穿上赤舄。赤舄的鞋底很硬,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袁涣帮他戴上七珠冕冠。冕冠是黑色的,顶上有块长方形的木板,木板前后各垂着七串玉珠,玉珠垂到鼻梁的位置,遮住了半张脸。
涿县乡豪,到了祭祀的大场面,确实有许多礼节不通。
好在袁涣出身比较好,见过大场面的,他告诉刘备:
“七月十五,迎四时之气、需要祭四时神和先祖。
《礼记·月令》载:七月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
“我朝以来立秋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白,施皁领缘中衣,迎气于白郊。礼毕,皆衣绛,至立冬。等于说,得穿白衣一直到礼仪结束再换回红衣,这才叫迎秋。”
刘备一一记住袁涣嘱咐之事。
“来的都是当过三公九卿的,位特进、奉朝请、大县侯,典属国诸侯王、中都官。这几日雒阳车马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啊。”
“左君,走几步试试。”袁涣道。
刘备走了几步。七串玉珠在眼前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有些不习惯,伸手想拨开玉珠,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冕服被秦朝废止确实是应该的……穿起来太麻烦了。
好在,一年也就穿那么几回。
“走吧。”
出了北阙甲第,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车是四驾的,汉制,三公、列侯参加礼仪都乘坐安车,车轮装饰上有红色斑点,车前面外侧画有立鹿图形,车前横轼为伏熊形状,用皂色丝织品做车盖,黑色车轓,用右騑马。
帝王所乘的车叫辂(lù),车驾二马的叫“骈”,驾三马的称“骖”,驾四马的名“驷”,驾六马为“六騑”。
秦汉社会等级严苛,官员驾车之马有骖、服之分,中间驾辕的马称为服马,两旁的马称为骖马。
在四匹马驾车时,分别称为右骖马、右服马、左服马、左骖马。
于此同理,刘备是列侯,能乘坐安车,以右騑马驾车。
汉制,列侯、奉朝请,位次三公。
其实二十三岁的刘备,已经是整个大汉朝堂上屈指可数的人物了。
刘备上了安车,袁涣、简雍、傅燮、陈到骑在马上,跟在车后。
队伍沿着御道向西行驶,穿过西阳门,出了城。
官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有的伸着脖子看,有的踮着脚尖瞧,有的交头接耳。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着马车喊:
“多多,看!好漂亮的车!”
父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低声道:
“别喊,那是左将军的车架。”
乘坐安车出行,就跟开超跑一样。
走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对象,要不怎么说汉代士人所重视的名、器,这个器被翻译为车马呢。
天蒙蒙亮,西郊外,祭坛已经搭好了。
坛高三层,每层九级台阶,坛顶铺着白色的布幔,布幔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巨大的旗。
坛前立着两排执事,穿着白色深衣,手持白色的旌旗,旗帜上绣着白虎瑞兽。
祭坛两侧摆着乐器和舞队,钟、磬、鼓、瑟排列整齐,乐师们坐在席上,手里拿着乐器,一动不动。
舞者们站在乐师后面,手里拿着羽毛和干戚,羽毛是白色的,干戚则是黑色的。
刘备下了车,站在祭坛下面。
他环顾四周,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隐退的三公、九卿、特进、侍祠侯,还有几个典属国的君长,穿着白色服饰,站成几排。
正式开礼前,刘备跟熟识的宋公、卫公打了声招呼。
不过,没看到杨赐和刘宽来。
刘宽大抵是真的病得不行了,已经回弘农养病,连秋请都没来。
杨赐多半还是再跟灵帝斗气。
没能看到刘宽,刘备心里有些不舒服。
毕竟是一路提携自己走到现在的宗室长者,眼见他身体日渐垂暮,也是种悲哀吧。
就在这时,远处,一辆轺车穿越西门正缓缓驶来。
马上的贵客,缓缓下车,远远就对着刘备叫了一声。
“玄德。”
刘备闻声转过头。
刘虞满脸笑意的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白色深衣,面容清瘦。
这位刘备的旧举主比三年前老了许多。
“伯安公!”刘备欣喜道。
“许久不见了。”
刘虞点头:“借一步说话,我有要事与你讲。”
见刘虞神神秘秘,刘备道:“何事?”
刘虞脸色凝重:“有狼崽子来了京都,秋请期间,你务必要保护好陛下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