鲖陂,岸边的厮杀声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许褚的脚深深陷在泥浆里,每拔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他换了两把武器,手中的缳首刀已经卷了刃,柄上的缠绳被血水浸透,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身后,他带来的两百人已经倒下将近一半,剩下的也人人带伤,靠着求生的本能和一股悍勇之气,死死顶住邓当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又一艘贼船靠岸。
船头撞上淤泥,十几个江贼跳进泥浆中,挥舞着刀矛,嗷嗷叫着冲向岸上。
他们赤着脚,脚底板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皮,根本不怕碎石和断茬。
许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眯起眼睛。
雨幕中,那些黑乎乎的人影影影绰绰,像是从水里钻出来的鬼魅。
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知道很多,比前几波都多。
看来是邓当后部的船队全都上来了。
“稳住!”许褚嘶声喊道,声音在雨夜中几乎被吞没。
“盾手上前!矛手在后!弓手,放箭!”
后排仅剩的十几个弓手拉开弓弦,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在雨幕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大多数箭羽沾上了雨水,射程受限,中途落在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有两支命中了目标,一个江贼捂着脖子倒下,另一个被射穿大腿,踉跄着跪倒在水中。
可更多的贼人已经冲上了岸。
许褚扔掉卷刃的缳首刀,从地上捡起一杆长矛,迎头冲上去。
一个江贼嗷嗷叫的挥刀砍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一矛捅进那人的肚子,用力一搅,再拔出来。
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脸。
又一个江贼从侧面扑来,缳首刀直刺他的腰肋。
许褚来不及转身,只能用矛杆横挡。
刀锋砍在木杆上,卡住了。
那贼人拼命往下压,许褚咬着牙往上顶,两人在泥地里角力,脚下都在打滑。
许褚猛地发力,将那人推出去。江贼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屁股摔进泥浆里,手里的刀飞出去老远。
许褚喘着气,踏前一步,一矛扎穿他的胸膛。
“杀!”
身后,汉军士卒们跟着他冲上去。
长矛刺穿胸膛,环首刀砍断脖颈,泥泞的岸坡上,两股人潮撞在一起。
许褚不仅骁勇善战,他麾下的乡人亦是敢打敢拼。
可贼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从水里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许褚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一个盾牌手被砍翻在地,两个矛手被逼退到泥坡上,弓手们已经射完了箭矢,扔掉了弓,拔出短刀近身肉搏。
许褚的右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肘部往下淌,在雨水里稀释成淡红色。他顾不上包扎,只是把长矛换到左手,继续砍杀。
就在陂上残兵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仲康!撑住!”
是赵云。
两艘运输船靠着岸边的淤泥,船板砰地搭在岸上。
赵云先跳下来,步槊在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泥坡。
他身后,一队队朔州步卒跟着跳下船。
赵云冲到许褚身边,步槊横扫,一个正举刀砍向许褚的江贼被扫飞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隔着雨声都能听见。
他反手一刺,另一个江贼被捅了个对穿,尸体挂在槊上,被他甩进泥水里。
“赵司马!”许褚喘着粗气,咧嘴笑了。
“你再不来,俺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赵云没有答话,沉声道:
“你歇一会儿,我来顶。”
他带着生力军冲上去,步槊如龙,左右突刺。
那些江贼虽然在泥地里跑得快,但面对铁甲和长槊,他们的短刀和矛根本拼不过,只能依靠人数优势包围汉军。
一个贼人头目挥刀冲来,赵云侧身让过,槊尾一摆,砸在他的膝盖上。
骨裂声脆响,那人惨叫着跪倒在泥水里。赵云踏前一步,一槊扎穿他的喉咙。
汉军士气大振,跟着赵云反攻。
江贼们被逼得节节后退,有的跳回船上,有的陷在泥水里跑不动,被汉军追上来一刀砍翻。
邓当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溃败,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厮杀的泥坡,落在远处雾气中隐隐约约的船影上,汉军的运输船,一艘接一艘,正在靠岸。
船上跳下来的步卒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涌上岸来。
对比全副武装的汉军,江贼们披甲很少,行动迅捷,但同样的,一旦卷入近战,根本无法对抗朔州军。
“渠帅!”身边的头目满脸惊恐,“汉军的援军到了!咱们顶不住了!”
邓当咬着牙手指紧紧攥着刀柄。
岸上那几百人是他最精锐的部下,是从鸿隙陂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
如果全折在这里,他在淮水上就什么都不是了。
“撤。”
号角声在雨夜中响起,短促而凄厉。
岸上的江贼们听见号令,如蒙大赦,拼命往回跑。有的跳上还没离岸的小船,有的直接扑进水里,划着水往回游。
汉军追到水边,箭矢追着那些在水里扑腾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把水面染成暗红。
邓当的船队开始掉头,向鲖陂深处退去。
他站在船尾,望着岸上那片尸山血海,瞳孔微微收缩。
这支部队,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虽然之前放下豪言,刘备纵横北方,是因为没有遇到自己。
可真到了正面交锋,占据水势的江贼居然连朔州军的先头部队都拿不下……
“渠帅,”头目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还去南顿吗?”
邓当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去了。往后撤,等着彭脱消息。”
船队消失在雨幕中。
……
另一边,鲖陂对岸,泥泞的坡地上,曹仁的兵马正在艰难行军。
雨下得比方才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把泥浆搅成一锅稠粥。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有人摔倒了,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拉,自己也跟着滑倒。骂声、喊声、喘息声混成一片,被雨声吞没。
曹仁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马匹在这种路况下比人还不如,蹄子陷进泥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他本来是来做做样子的。
曹嵩的信里说得含糊,只说让他“酌情北上,以应时变”。
曹仁本来就带着人马在葛陂附近晃一圈,让彭脱知道曹家来了,然后找个机会撤回去。
既不真的帮彭脱打仗,也不跟刘备正面冲突,两边都不得罪。
可谁知道走到半路,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
他的人马陷在泥浆里,进退两难。
前队的斥候回报说,前方发现大批汉军,正在向鲖陂方向移动,前部已经交手了。
曹仁心里一沉。
他不想跟汉军硬打,可事到如今,已经形成遭遇战,不打也得打了。
“传令下去,列阵。准备迎敌。”
“我来对付刘备!”
话音未落,前方的雨幕中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徐晃站在阵前,双手紧握大戟,目光穿过雨幕,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刘备的命令很明确:正面突击,击溃曹仁,不留余地。
“先登曲,上!”
号令声在雨夜中响起。两屯先锋左右展开扑向曹仁。
在抵达战场后,曲军侯下令前曲两屯先锋展开阵型,第一排盾牌手踏前一步,后面跟着长矛手,矛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来,像一排蓄势待发的毒蛇。
再后面是弓手,箭矢已经搭上弦,指向远方。
对面,曹仁的人马也在慌乱中列阵。
他们本就不是什么精锐,大多是淮泗间招募的流民和亡命徒,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仗,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何况现在下着大雨,泥浆没过脚踝,连站都站不稳。
“放箭!”
弓弦声如闷雷,箭矢划破雨幕,射向敌阵。
黑暗中看不清落点,只能听见对面传来的惨叫声和木板被钉入的闷响。有人中箭倒下,有人慌乱中踩进泥坑,摔得满身是泥。
“冲锋!”
徐晃一马当先,身后,先登曲的士卒们跟着他冲出去,甲片在雨幕中哗哗作响。
两股人潮在泥泞的坡地上撞在一起。
徐晃冲在最前面,一戟劈开一个敌兵的脑袋,红白之物溅了一脸。
他来不及擦,反手一戟砍翻另一个,踏着尸体继续往前冲。泥浆灌进兵士的靴子,冰冷刺骨,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刀接一刀,砍开一条血路。
身后,汉军士卒们跟着前曲撕开敌阵。
泥泞的坡地上,两军搅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些流民和亡命徒本就没有死战的觉悟,被徐晃这么一冲,顿时乱了阵脚。
前排的想往后跑,后排的还没搞清楚状况,两股人潮挤在一起,自相践踏。
“顶住!顶住!”曹仁嘶声喊着,挥刀砍翻一个逃跑的士卒,却止不住溃败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