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龙渊有大量的奔命兵和船只在朝葛陂行军。”
澺水渡口,吴霸站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黑沉沉的汉军营寨,眉头拧成一团。
“谁的船?”
细作回报:“好像是细阳张家的……跟赵谦、应劭的兵马一起动了。”
“细阳张家也动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霸本来是奉何颙命令在这监视平舆配合彭脱的,如此可以拖住汉军兵力。
邓当和曹仁背后的买主则与何颙无关,这几家宗贼势力都分别听从不同的家族,只是统筹在汝半朝这个旗帜下,但各怀心思,信息传递也有极大代查。
缘何如此呢。
很简单的道理,葛陂黄巾是汝半朝办事儿的黑手套,属于郡内豪强合资企业。
后来跟随袁术及其盟友孙坚也好,或者在跟随袁绍也好,那都属于汝半朝集团的范畴。
谁掌握话事权,就听谁的。
但吴霸、邓当、曹仁、李通、周直、陈恭这几家就属于典型的私企了。
背后的金主是谁就听谁的,或者与地方豪族形成雇佣关系,给钱就干活。
这种规模势力相对于葛陂黄巾较小的,稳定性不足的势力,天然就不会愿意卖死力。
曹仁、邓当、李通之流的部曲,都是自己这些年招募的,不会愿意一战把自己家底儿赔进去。
尤其是当他们听说对手是灭了波才得朔州军过后,害怕家底儿掏空的担忧就会越来越重。
看着彭脱挨打宗贼们作壁上观,敌动我不动,事后推诿,司空见惯。
上边人想要操控这些各怀鬼胎的宗贼们,就会刻意隐瞒必要信息,让局势变得不透明,让信息不对称。
只有各部不清楚彼此的打算,才好把这些人送上去一起作战。
实际上,在汝南的棋局中,除了袁隗是总控着全局信息以外。
其他的宗贼势力,以及被波及的党人势力,包括曹家,都是看不清全局的。
袁隗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有他一个人掌控全局,他才能在尽量消耗其他宗贼势力的同时,保住葛陂黄巾的余力。
不过嘛,袁隗计算的在精明,还是差了一手。
从雒阳到汝南,不下六百五十汉里。
就算袁隗动用邮驿方面的人脉,羽书六百里加急,那传递信息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两天。
在连绵梅雨的情况下,路况变差,通讯时间只会更慢。
这也就意味着,坐在雒阳遥控局势的袁隗得到的消息永远落后两天。
信息差,这就是汉军获胜的关键。
彼时彼刻,整个战场已经乱作一团,各方势力搅在葛陂,就连不在葛陂的吴霸也慌了。
明明何颙、陈逸就在平舆城外的邬堡里,按理说,赵谦一动,陈家人必定会做出反应。
可方才斥候来报,平舆城里的汉军突然动了,在龙渊几十艘船只连夜离开。
这说明葛陂有大规模战事,那陈逸他们是不知道吗?
如果葛陂战事是陈逸在控制,那吴霸怎么会被晾在澺水西岸呢。
太奇怪了,吴霸想不明白。
“渠帅,”一个小头目凑过来。
“乱了,乱了,整个汝南全乱套了。”
“各方兵马都在朝着鲖陂去,平日里那些躲起来的山贼也都在朝着鲖陂进发。”
“我们的人在淮水抓了几个舌头,他们说是上头有命令,东边的去鲖陂围堵刘备。”
“咱们打不打?”
吴霸犹豫了。
他接到的命令是监视平舆,不是主动进攻。
可如果汉军和宗贼们真的再向鲖陂调兵,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
“传令。”他咬牙道,“各部备战。盯着傅燮,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对面的汉军营寨里,傅燮站在河岸边,望着对岸黑压压的人影,也是一头雾水。
他本来是准备睡觉的,可赵谦的人突然跑来,说刘备在鲖陂被困,要带船队去救援。
整个澺水防线和后方的平舆城都得交给傅燮防守。
傅燮麾下只有韩当右部的四百战兵,加上四千由奔命兵、积射士、陈国强弩士组成的联军,总数也就五千人。
而对岸的吴霸至少还有两万四千多呢。
傅燮临危受命,只好下令全军连夜戒备,防止吴霸趁机渡河袭击平舆。
没多久吴霸那边也动了。
河对岸的人马越来越多,人影幢幢。
纵然没有火把,也能听到雨夜里人马嘈杂之声。
“护军。”韩当急忙赶来,满脸焦急。
“吴霸要渡河了!”
傅燮披上蓑衣出了营门,皱起眉头。
“传令弓手上岸头。”
“矛手列阵河边。吴霸敢过来,就打回去。”
号角声响起,汉军开始列阵。
对岸,吴霸也下了决心。
“渡河!”他拔出刀,指向对岸。
第一波敢死队冲上浮桥,剩下的则乘坐竹筏准备强渡。
此时,乌云散开。
水面上波光粼粼,这使得地面的视线稍微好些。
贼人们举着木板和盾牌,猫着腰,拼命往前。
对岸的汉军弓手持着单体弓,立刻放箭,箭矢如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桥上的贼人中箭倒下,从桥上跌入水中,溅起高高的水花,后面的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浮桥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敢死队挤在一起,进退不得。
汉军的箭矢从两侧射来,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一个头目冲到桥中间,被一箭射中咽喉,仰面倒下,把后面的人绊倒了一片。
剩下的乘坐竹筏的贼人则用单体弓与汉军弓箭对射,压制滩头后,迅速靠岸。
韩当收起弓,迎头带队在滩头冲击,五艘赤马船组成的突袭小队尽数被韩当的右部格杀。
吴霸看到岸边血光不断,也是红了眼:
“再上!第二批!”
第二批敢死队冲上桥头,顶着盾牌,一步一步往前挪。
汉军的箭矢钉在盾牌上,笃笃作响,有的穿透木板,扎进肩膀和手臂。后方的贼兵惨叫着倒下,也有人咬着牙继续往前。
可浮桥实在太窄了,人再多也展不开。每次冲到桥头,还没站稳,就被汉军的刀盾手顶回来。
尸体堆积在桥面上,血水顺着木板往下淌,把河水染成暗红。
吴霸站在岸边,雨水落在额头,他脸色铁青。
这已经是第二回跟傅燮交手了,新仇旧恨无穷尽。
加之汉军倾巢而出救援鲖陂,现在正是拿下平舆的最好时机,只要攻破傅燮的部队,平舆唾手可得。
吴霸根本不清楚鲖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彭脱、邓当和曹仁的人马都在那边打仗,而刘备的人也在那边。
管他是谁在后操控局势,乱了就照乱了打。
对岸,杀得满身是血的韩当也在纳闷。
“不知吴霸突然发了什么疯,大半夜的,下着雨,非要这时候渡河?”
傅燮沉思道。
“如果吴霸和邓当、曹仁他们是一伙的,理应在赵明府救援前,就来佯攻我部,尽可能的将汉兵吸引到澺水。”
“可吴霸等到赵明府发兵后才进军,这说明一件事儿,要么他故意在等汉军去鲖陂,要么他对鲖陂之战完全不知情,只是打探到各部都在行动,他想趁机夺回平舆。”
“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这吴霸似乎一开始就和彭脱不是一伙的,两人分管着澺水东西两岸的地盘,吴霸更是活动在汝水南面的朗陵,还跟李通这些宗贼交恶。”
“这说明,汝南的宗贼本身就是一盘散沙,不同的家族控制着不同的贼军。所以战场局势变得这么混乱。”
韩当道:“这汝南地界真是麻烦啊,尽是一群人精在背后算计来算计去……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吴霸要打,那就奉陪到底。”
“顶住!”韩当刀在手,站在阵前。
“不许后退一步!”
雨越下越大,两军隔着浮桥冲杀,桥上桥下尸骸枕藉。
……